解决了政审这个心头大疙瘩,丁倩心里那股憋了大半个月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再也没有半分牵绊,多待一秒都觉得煎熬,恨不得立刻飞回忽鸡沟公社。
她揣着王书记亲笔签字的政审说明,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连夜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一路小跑到呼和浩特火车站,寒风吹得她脸颊像被刀子割一样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候车室里没有暖气,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照得满地的碎纸屑和冻硬的痰迹格外刺眼,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里面装着知青们带的干粮和换洗衣物,还有人裹着破旧的军大衣,蜷缩在麻袋旁,发出均匀的鼾声,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转瞬即逝。
丁倩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蹲下,把棉袄领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双手插进袖口,可刺骨的寒气还是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她只能把膝盖抱在怀里,缩成一团,就这么熬着漫漫长夜,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格外难熬。
直到凌晨四点多,广播里终于传来检票的通知,丁倩猛地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人流挤上了返回包头市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颠簸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又刺耳,车厢里没有一丝暖气,就像一个巨大的冰窖,车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用手指刮开一道缝,寒风瞬间灌进来,带着铁轨旁枯草的寒气,冻得人浑身打哆嗦,连呼出的气息都能在嘴边凝成小冰粒。
丁倩冻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揣在怀里,连指尖都冻得发紫,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后背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王书记说的话,心里既踏实又忍不住忐忑,可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学的校门,看到了自己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模样。
火车摇摇晃晃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好不容易熬到包头市,丁倩跟着人流下了火车,双脚刚一落地,就觉得浑身僵硬,连手脚都不听使唤,膝盖弯一下都觉得费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搓了搓冻僵的脸,咬着牙活动了一下手脚,心里清楚,在包头市待着也无事可做,不如早点返回忽鸡沟公社,安安心心等着录取通知书,免得夜长梦多。
她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赶往汽车站,售票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和她一样的知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急切,有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钱,有人怀里揣着冷硬的窝头,嘴里还念叨着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公社,生怕晚了山路难走。
丁倩排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队,终于买到了最早一班返回公社的客车票,票根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边缘都被磨得发毛。
客车是老式的破旧班车,车身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车门开关的时候“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她钻进车厢,找了个靠里的座位坐下,座椅硬得硌人,屁股刚坐上去就觉得生疼,车窗不仅漏风,玻璃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痕,寒风顺着裂痕往里钻,吹得她头发都乱了。
车子一路晃荡,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像是坐在筛子上一样,浑身没有一丝暖意,双脚长时间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冻得麻木僵硬,连知觉都快没了,她下意识地用脚尖蹭了蹭地板,却只摸到一片冰凉,脚趾头像是被冻成了冰块,一动就钻心的疼。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颠簸的声音,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盹,有人望着窗外光秃秃的田野发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打破沉寂。
不知晃荡了多久,客车终于缓缓停下,广播里传来司机沙哑的声音:“忽鸡沟公社到了,要下车的赶紧,就停五分钟!”
丁倩艰难地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座椅靠背,慢慢挪动脚步,好不容易才挪到车门口,车门一开,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差点把她吹倒。
她咬着牙走下车,双脚刚一踩在冻得梆梆硬的土路上,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鞋底窜上来,脚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得丁倩呲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都差点疼出来。
她没办法,只能弯着腰、半蹲着,搓了搓冻僵的双脚,又揉了揉麻木的脚踝,掌心的温度传递到脚上,却丝毫不起作用,脚踝处冻得发红发紫,用手指按一下,连一点知觉都没有,缓了足足好几分钟,才勉强能站稳,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脚底板都传来阵阵刺痛。
出了车站,丁倩沿着光秃秃的大道快步往前走,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呜咽。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加快速度,一定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厂汉大队,不然天黑后,山路难走,还容易遇到风雪,一旦被困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后果不堪设想。
中途路过公社学区,丁倩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学区的大门上,大门是木质的,上面刷着褪色的红漆,门口的两个石墩子上冻着一层薄冰,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前几日的狼狈模样——顶着漫天风雪,浑身冻得僵硬,慌慌张张赶来打听口试消息,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还被守门的大爷拦在门外,好说歹说才放她进去。
她忍不住心生感慨,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这一路的艰难险阻,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没有人能体会到,她为了这一次高考,付出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
切身体会到时过境迁,她才慢慢明白:有些苦,没必要去吃,可有些苦,却不得不吃,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扛过去,扛过去了,就是另一片天。
可转念一想,她又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对高考有着那般深的执念,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哪怕一次次遇到挫折,哪怕被人质疑、被人排挤,也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如若不然,老天爷也不会眷顾她,不会让她冒着严寒和风雪,拼了半条命赶到呼和浩特,也不会让她及时得知口试的消息,更不会有机会见到王书记,解开政审的疙瘩,她恐怕早就已经放弃了,只能一辈子困在这个穷山沟里,永无出头之日。
继续往前走,当经过公社大院门口时,丁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颗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
公社大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 guards,神情严肃,院子里的杨树光秃秃的,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就是这个地方,承载了她前一年那桩极为悲伤的往事,那桩让她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往事。
那桩被人蓄意诬蔑、无情排挤的往事,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压在丁倩的心头,这么久以来,始终无法释怀,哪怕过去了一年多,只要一想起,依旧会心疼得无法呼吸。
一想起那些画面——那些人冷漠的眼神,那些恶毒的谣言,那些不公的对待,她就觉得憋闷难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那一刻开始,直到她快步赶往厂汉大队的路上,那些令她痛心疾首的一幕幕,就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丁倩比谁都清楚,建国后的高考,有过一段简短的中断——从1966年开始,一直延续到1970年,那段时间,全国的大中专院校,全都处于关闭状态,想要上大学,简直是天方夜谭,连想都不敢想。
其实,从1970年开始,高校就恢复了招生,可那份招生,早就变了味儿,再也不是凭真才实学就能考上的,反而充满了不公和黑暗。
招生不再依靠大中专院校的专业需求,而是要经过有关部门批准,发放固定的指标,指标少得可怜,往往一个公社,一年也只有一两个名额;录取过程,也不再依靠笔试或者面试,而是实行所谓的“推荐制”。
说白了,就是由单位群众讨论,推荐所谓“表现好”的青年,再由领导批准,经过个人政治审查,就能送入大中专院校深造,听起来公平公正,可实际上,却藏着太多的猫腻。
全程基本没有文化科考试,就算有些地方会象征性地设置一些考试,也是地方单位自行安排的非正式考试,题目简单得可笑,要么是个由头,要么是走过场,根本不被计入大学入学成绩,形同虚设,一点都不影响入学。
因为当时的大中专院校,主要从工厂、农村和基层部门招收学员,所以彼时的大学生,被人们称为“工农兵学员”,听起来光鲜亮丽,可背后的猫腻,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推荐”二字,说起来简单,可一旦涉及到人的主观能动性,涉及到权力,就彻底变了质,变得肮脏不堪,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初衷。
尤其是在忽鸡沟公社这种偏远落后、交通闭塞的基层地方,执行工农兵学员选拔的时候,更是歪风邪气盛行,那些手握权力的干部,早就把招生指标当成了自己谋私利的工具。
年复一年,有些人渐渐摸到了其中的门道,开始借着推荐的机会,大开方便之门,为自己的亲戚朋友谋私利,而那些没有关系、没有后台的普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久而久之,推荐工农兵学员的过程,渐渐被那些手握职权的干部牢牢控制在手里,沦为了他们中饱私囊、谋取私利的利器,他们想推荐谁,就推荐谁,完全无视公平公正。
他们无视党纪国法,贪污贿赂、权钱交易,不择手段,牟取私利变得明目张胆、肆无忌惮,有人拿着鸡蛋、白面去送礼,有人托亲戚朋友打招呼,只要能搭上关系,哪怕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也能获得推荐指标,而那些真正优秀、真正努力的人,却只能被排挤在外。
那些有关系、有后台的青年,哪怕文化水平再低,哪怕表现再差,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都能轻易获得推荐指标,顺利进入大学、中专,摆脱农村的苦日子;而像丁倩这样,没有关系、没有后台的普通知青和回乡青年,哪怕再优秀、再努力,哪怕拼尽全力,也鲜有机会获得推荐指标,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一辈子困在农村。
这种因权力滋生的社会不公,让那些手握工农兵学员指标、却不按正常制度出牌的人,社会名声变得狼藉不堪,可他们却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只要能谋到私利,哪怕被人背后唾骂,也无所谓。
而那些有幸成为工农兵学员的“幸运青年”,大多也不是为了获取科学文化知识、造福社会,他们心里想的,从来都是靠着这条途径,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摆脱农村的苦日子,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对他们来说,工农兵大学,从来都不是知识进步的平台,只是他们改变社会阶层、跳出农门的阶梯,只要能顺利毕业,就能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彻底摆脱农村的贫困生活。
对于忽鸡沟公社这种工业基础薄弱、交通闭塞的地方来说,招工招干的机会少得可怜,一年也遇不到一次,上工农兵大学,就成了插队知青和回乡青年逆天改命、离开乡村的唯一救命稻草,谁都想抓住这根稻草,谁都想摆脱这里的苦日子。
丁倩也曾疯狂地渴望过这份机会,那种渴望,深入骨髓,刻进骨子里,为了回城,为了摆脱这里的苦日子,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她曾拼尽全力,争取过1976年秋季工农兵学员的推荐招生。
可结果,却亲历了一场令人心碎的“闹剧”——一场充满了不公、诬蔑和排挤的闹剧,一场让她彻底看清现实、心灰意冷的闹剧,那场闹剧,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希望,让她陷入了绝望。
就是那场闹剧,让她彻底看清了现实:看清了大学、中专招生指标,是怎样被地方上的各级领导,用权力垄断;看清了公社推荐工农兵学员过程中的腐败与黑暗;看清了那些手握权力的人,是怎样无视公平、肆意践踏他人的梦想,怎样利用权力为自己谋私利。
那时,她明明表现最好,每天下地干活最积极,还主动帮村里的老人识字、读报纸,在知青里口碑最好,明明最有资格获得推荐指标,可就因为没有关系,没有给公社领导送礼,没有托人打招呼,就被人蓄意诬蔑。
有人在背后造谣,说她“思想有问题”“表现不积极”,说她“不安心农村劳动,一心只想回城,投机取巧”,那些谣言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硬生生把她从推荐名单上排挤下来。
而那个获得指标的人,却是公社副书记的外甥,一个连最简单的字都认不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草包,每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连地都不愿意下,却凭着关系,轻易获得了别人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机会。
人们常把那些利用关系、采取不正当手段谋求个人目的的行为,叫做“走后门”,丁倩以前只知道这是个贬义词,只知道这种行为不好,可直到经历了那场闹剧,她才真正明白,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不公,藏着多少普通人的无奈与绝望,藏着多少梦想被践踏的痛苦。
她也曾听说过“走后门”的几个典故,有的和奸相蔡京有关,有的和隋朝官场有关,还有一个,竟是和包拯有关——传说包拯为了让百姓能顺利告状,打破官官相护的壁垒,特意打开后门,让百姓随意出入,那时的“走后门”,还是褒义,是“方便之门”,是为百姓谋福利的象征。
可谁能想到,这三个字的意义,后来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是原来的好事,反而成了社会不正之风的代名词,成了权力腐败、公平缺失的象征,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无数普通人的梦想,也刺穿了丁倩的希望,让她一度陷入绝望,甚至怀疑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想到这里,丁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还有一丝坚定——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走后门”的歪风邪气,毁掉自己的未来,她一定要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上大学,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