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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录音机?”林啸没有生气,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注视着这位处于暴走边缘的老工程师,“李工,在你的眼里,这只是一台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工业废品。但在这台机器的主人眼里,它比你桌上这台造价几百万的测试仪器还要珍贵。因为那是她来到特区后,收到的第一份属于自己的礼物。”

他不是在以老板的身份下命令,而是在陈述一个男人的底线——他林啸的女人在意的东西,哪怕是一根草,那也是无价之宝。

李卫国愣住了。

他在九龙城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看惯了资本家唯利是图的嘴脸。

他原本以为,林啸这种能在一夜之间豪掷千万美金买下整条生产线的年轻富豪,绝对是个冷血无情的商业机器。

但此刻,从这个男人平静的眼神中,李卫国却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充满烟火气的人情味。

这种为了家里女眷的一件小玩意儿,甘愿放下身段跑到充斥着焊锡味的实验室里来“求人”的举动,让这位老派的科研人员心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触动。

“咳……”李卫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收敛了刚才的暴躁,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破眼镜,“林老板,不是我不帮您修。只是这种精密微小的高分子塑料齿轮,一旦磨损,根本无法修复。而且这齿牙的角度和间距都是原厂特定的,就算咱们找国内最好的注塑厂重新开模打一个出来,不仅时间周期长得离谱,那开模的费用,都够您再去友谊商店买一百台新录音机了。”

李卫国这番话倒是实情。在这个年代的国内,这种微型精密注塑件确实是个技术盲区。

“不需要那么复杂。”

林啸将手伸进口袋,再拿出来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块颜色暗沉、表面布满细密纹理的金属残片。

“李工,你来看看这个材质。如果用这块材料,能不能手工锉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齿轮来?”林啸将那块金属残片放在工作台上,推到李卫国面前。

“手工锉?”李卫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啸,“林老板,您别开玩笑了。这么小的齿轮,就算是我这种干了几十年的老钳工,手工锉出来的误差也绝对超过0.1毫米。这种误差放在高速传动的录音机卡带机构里,转不了两圈就会卡死!更何况,这是什么材料?看着像铁,但密度……”

李卫国一边说着,一边半信半疑地拿起那块金属残片,入手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作为四机部出来的顶级专家,他对材料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这块金属残片虽然很小,但拿在手里却有一种异常的轻盈感,而且表面那种极其均匀的暗哑光泽,绝对不是普通的铁或者铝合金。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放大镜,凑近了仔细观察,甚至还用旁边的一把钢锉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没有丝毫的划痕,反而是钢锉的锉纹上留下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粉末。

“这……这是高强度的钛合金?不对!里面还掺杂了某种我没见过的稀土元素,硬度极高,但韧性却出奇的好!”李卫国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这一次是因为看到了未知的顶级材料,“林老板,这东西您是从哪弄来的?这种级别的合金材料,就算是美国的航空航天局,现在也不一定能大规模量产!”

“这你不用管。我只问你,如果用这块材料,加上你实验室里那台刚从德国进口的高精度数控微型雕刻机,能不能把那个齿轮复制出来?”林啸没有理会李卫国的震惊,直截了当地问道。

李卫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台价值不菲的数控雕刻机,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块不知名的顶级合金材料,心中作为技术狂人的那种挑战欲被彻底激发了。

“用数控机床微雕……如果材料的切削性能跟得上,理论上可行。但这材料太硬了,普通的高速钢铣刀估计吃不住,得换金刚石钻头。”李卫国在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加工流程。

“那就换。刀具磨损算研发经费。我就要一个结果。”林啸拍板定音。

“好!这活儿我接了!”李卫国咬了咬牙,“不过林老板,这可是用航天级的材料去修一台民用录音机,这传出去,我李老头的名声可就真成笑话了。”

“放心,这件事只限于这个实验室。等修好了,我让阿生给你送两瓶茅台过来。”林啸笑着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铁门被推开。

老宋穿着一身有些发皱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图纸卷筒走了进来。他脸上的汗水还没干,显然是刚从总装车间那边赶过来。

“林总!您也在啊!”老宋看到林啸,眼睛一亮,连忙走了过来,“正好,我这有个大喜事要向您汇报!”

“老宋,别激动,慢慢说。是不是电视机外壳的注塑良品率又提高了?”林啸看着老宋那副兴奋的模样,微笑着问道。

“不是外壳的事儿!”老宋将手里的图纸卷筒往工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是咱们之前一直头疼的那个显像管偏转线圈的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李卫国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凑了过来,“老宋,你可别吹牛。那松下的偏转线圈绕制工艺可是人家的核心机密,参数极其复杂。咱们没有原厂的绕线设备,手工绕制的磁场分布不均匀,画面边角一直有色散和几何失真的毛病。这可是硬件上的硬伤,你用什么办法解决的?”

老宋得意地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因为常年抽旱烟而有些发黄的牙齿。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草图,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老派产业工人的狡黠与智慧。

“既然日本人的绕法咱们学不会,那咱们就不学了!我带着几个八级工老伙计,琢磨了三天三夜,搞出了一套‘中国式’的偏转线圈绕法!”

老宋指着图纸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暗藏玄机的走线轨迹,声音洪亮地解释道。

“咱们不用他们那种高精度的分层绕法。我们改用‘叠绕加错位’的土法子!虽然线圈的体积看起来比日本原厂的要粗笨一圈,但我们通过增加铜线的横截面积,降低了电阻发热。更绝的是,我们在水平偏转和垂直偏转线圈之间,加了一层用石棉和云母混合压制的绝缘隔磁垫片!”

老宋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两种磁场互相干扰产生的色散问题,而且这层垫片还起到了极好的缓冲作用,就算是电视机在运输途中剧烈颠簸,线圈也不会移位!我敢打包票,用这套土法子绕出来的偏转线圈,装在咱们的青石彩电上,那画面的四个角,绝对是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林啸听着老宋的这番“土法逆袭”的汇报,眼中满是赞赏。

这就是他一直坚信的东西。这个年代的中国工人,或许在理论知识和精密设备上不如西方,但在解决实际问题的动手能力和实践智慧上,绝对是世界顶尖的。这种被逼出来的“土法”,往往最能适应当时国内并不完善的基础工业环境,也最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

“老宋,干得漂亮。这套工艺立刻申请国家专利,并且马上投入量产测试。”林啸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今天来得正好。李工这里有个精密加工的活儿,需要你的钳工手艺配合一下。”

“精密加工?啥活儿啊?”老宋好奇地看向李卫国手里拿着的那块不起眼的金属残片。

“给小丫头的录音机,手工挫一个不到两毫米的传动齿轮。材料是……”李卫国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古怪地报出了几个专业术语。

老宋听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啥玩意儿?!用航空材料做个录音机齿轮?!林总,您这可是拿大炮打蚊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