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 何文萱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口口声声说对我一见钟情,结果却是处心积虑地设计我、误导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一切都是我的主动、我的选择……林楠,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林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轻轻点了点头:“是,这就是我的喜欢。”
他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那些家丁追打我的时候。更早……你在长街上策马而过,红衣猎猎,发丝飞扬。那一刻,你像一团烧过荒原的火,自由,滚烫,不受任何桎梏。”
“我喜欢那样无拘无束,神采飞扬的你。所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永远如此——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没有任何条条框框能拘束你,我也不行。”
“我的喜欢,不能成为你的负担,更不能变成束缚你的绳索。”
“考虑门第、权衡利弊、屈从利益,如果让你接受我,需要经历这些,我会难过的想死掉。”
“所以,” 他最后总结,神情温柔得令人心悸,“我只是制造一个偶遇,把自己送到你面前,然后,等待你的选择。”
“我们之间,只会是你得到我,我属于你。”
何文萱彻底怔住了。
她感到一阵眩晕。
那是被极端地“看见”、偏执地“成全”所带来的,巨大的冲击与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最终吐出口的,是那个这个时候比刚得知时更加让她痛苦的秘密。
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干涩沙哑:
“我……幼时曾落过水。寒气侵体,损了根基。医师说……我这辈子,恐怕都难有子嗣。”
话音落下,四周静得只剩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不敢去看林楠的表情,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审判。
然而,她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姐姐,” 林楠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别哭。”
何文萱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的。
她有些茫然:“我没哭。”
林楠却摇了摇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盛着水光或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怜惜:
“可是,我听见了。”
“我听见……你在喊疼。”
何文萱猝然侧过脸,试图掩饰瞬间涌上的酸楚与狼狈,可那不争气的泪水,却像决堤一般,根本不听使唤,争先恐后地滚落。
一只微凉却温柔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泪痕。
然后,那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让她直面他。
林楠看着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郑重。
“姐姐,” 他唤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不能骗你,说我完全不在乎子嗣,说我不渴望拥有一个流淌着我们血脉的孩子。那是谎话。”
他坦诚得近乎残忍,何文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
“可是,如果有一天,命运非要我在‘你’和‘孩子’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他捧着她脸的手微微用力,目光灼灼:
“千次,万次,……我只会选择你。”
“我想要的未来,是有你的未来。其他的一切,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只是些许的缺憾。”
“……我甚至有些庆幸这份‘缺憾’。”
“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生。我能得遇姐姐,已是此生大幸,耗尽运气。”
“若再事事圆满,毫无瑕疵,我怕是要日日活在惶恐之中,时时怀疑自己何德何能,竟能拥有这般幸运?唯恐哪一日,命运觉得馈赠太过,会突然将它收回,将你我分离。”
泪水模糊了视线,何文萱透过水光,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写满不容置疑的认真的脸庞。
那些算计,那些误导,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看到了她最深的忧虑,给出了最直接、也最坚定的答案。
没有用轻飘飘的安慰敷衍,也没有用虚伪的“不在乎”来否认人性中天然的渴望。
他坦承了那份渴望,然后,用更坚定、更清晰的姿态,将她这个人,她的存在本身,置于所有渴望之上。
这份偏爱,如此坦荡,如此令人安心。
或许人心就是这样不知餍足,或许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何文萱对着林楠打开了心底那扇从未对人开启的、封存着最阴暗不甘的门。
她要自己阴暗晦涩,不可与人言的念头彻底暴露在这个说“千次万次只选她”的少年面前,看他是否会退缩。
“当年推我下水的,是我姨母家的表妹。”
“我祖父祖母知晓后,自然震怒。他们表达了对她的不喜,将她送回了自己家。她父亲本就漠视她,继母更是刻薄,她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她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诮:“可这算什么惩罚?如果不是我母亲当年硬将她接来府中照顾,她本就应该过着那样的生活!”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底恨意闪烁:
“她去年出嫁了,今年生下了一个女儿。没有娘家撑腰,夫家待她苛刻,日子很是艰难。”
“可是!再怎么样,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骨肉!她还能当母亲!而我呢?!我被她害得这辈子都可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这公平吗?!这够吗?!”
她几乎是嘶吼出最后一句话,胸脯剧烈起伏。
直到她发泄完,林楠问她:“所以,你想怎么做?”
何文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盘踞心底几日的恶毒念头:
“她还没生出儿子。她夫家三代单传,她婆婆已经在日日催逼,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我要……毁了她的生育能力。我要让她这辈子,都别再想拥有第二个孩子!我要让她往后余生日日痛苦!”
她说完,紧紧盯着林楠,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见林楠微微偏了下头,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让她今后日日痛苦?” 他重复着她的话,摇了摇头:“姐姐,这不够。”
“痛苦需要对比,绝望需要希望来衬托。让她以为自己即将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再亲手在她眼前摔碎,那才会刻骨铭心,痛彻心扉。”
林楠难得强硬的拉过何文萱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恶劣也好,卑鄙也好,姐姐,别松开我。我就是你手里最趁手的刀。”
何文萱想,她现在就很不理解几天前的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会在一段关系里委屈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