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去给母亲请安时,意外地发现小侄儿瑞哥儿正在赵玉英的榻边玩耍。
“娘,瑞哥儿怎么在您这儿?”
赵玉英正轻咳着,闻言用手帕掩了掩唇。
她不愿在两个亲生儿子间制造隔阂,便含糊道:“不然能去哪儿呢?你大哥……近来事忙,你大嫂又下落不明,这孩子总得有人照看。”
林楠眉头蹙起,不赞同道:“可您近来身子也不爽利,哪能再操劳?不如让我带回去照顾。”
赵玉英心头一暖,到底是她亲手带大的,总是最贴心的。
她摇摇头,语气温和:“你哪里会带孩子?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放心吧,有丫鬟婆子们操心,累不着我。”
见林楠仍是一脸不赞同,赵玉英不欲在此事上纠缠,目光落在儿子已初具少年风姿的侧脸上,带着些感慨:“说起来……娘的凤哥儿,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林楠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娘,我虚岁也才十四……”
就算在这个时代,也未免太早了些。
赵玉英何尝不知?
可近来她明显感觉精力不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她怕……怕自己等不到亲眼看着最疼爱的小儿子大婚的那一天。
“不是要替娘分忧吗?等你娶了媳妇,才算是大人了。你媳妇也能给娘搭把手。”
她微微坐直身子,试探着问:“你觉得……你舅舅家那几个表姐,如何?都是知根知底的……”
林楠何等敏锐,立刻明白了母亲深藏的忧虑与打算。
可乱世将至,他需要的绝非一个娇养在深闺、吟风弄月的妻子。
看着母亲殷切的目光,林楠面上适时浮现一抹少年人的薄红与窘迫:“婚姻大事,自是……全凭母亲做主。”
赵玉英见他这样心里发笑,慈爱道:“傻孩子,总得要你自己喜欢,日后才能和睦。”
正好娘家几个适龄的女孩儿因避乱都来了青州,过几日便寻个由头接进府小住,让儿子与她们多相处看看。
几日后的都督府,暗流悄然涌动。
赵家的几位表小姐被接进府中,名为陪伴姑母,实则意图不言自明。
短短相处,几位少女间便已微妙地竖起了无形的壁垒。
大表姐比林楠长两岁,举止最为端庄,却也因此被妹妹们私下嘀咕“年纪大”、“不知羞”。
二表姐是庶出,容貌最是娇美,可身份是硬伤,其他姐妹看她的眼神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轻视,暗讽她“痴心妄想”。
三表姐对医术颇有兴趣,得了机会便向林楠请教些药材问题,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刻意纠缠”、“不懂矜持”。
而最小的四表妹,自诩才情最高,擅诗词工笔画,常以“知音”自居,觉得只有自己才与四表哥最为般配,看其他姐妹自然都带上了三分挑剔。
几位姑娘面上姐姐妹妹叫得亲热,眼底却藏着打量与比较,偶尔言语间机锋暗藏。
你嫌我庸俗,我笑你造作,平静的表象下,是悄然滋长的敌意。
林楠去找外公赵同辅下棋。
刚见面,赵同辅便捻着胡子,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哼道:“小祸害。”
林楠露出几分疑惑:“外祖父?”
赵同辅摆摆手,不再多言。
儿孙自有儿孙福,那几个丫头为着凤哥儿明争暗斗的小心思,他这把年纪了,看得分明却懒得点破。
成了自然好,亲上加亲。
他这小外孙人品心性都是一等一,随了他女儿,比那让人糟心的大外孙和倒霉女婿强出不知多少。
不成也没关系,凡事各有缘法。
只是这终归是小事。
棋盘上落子有声,赵同辅心思却不在棋上,提点道:“你大哥近来,可是勤勉得很。”
林承佑最近上蹿下跳,四处揽事示好,恨不得敲锣打鼓宣告自己才是继承人。
林楠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专注于棋盘,随口应道:“嗯,大哥能干,也能为父亲分忧,让父亲轻松些。”
“轻松?” 赵同辅失笑。
林槊是什么人?
把权柄看得比命还重!
他抬眼仔细打量对面神色平静的外孙——这孩子,是真不在意,还是……看得太透?
林楠落下一子,这才抬头,眼神无辜地催促:“外祖父,该您了。”
赵同辅低头一看棋盘,顿时瞪大眼睛:“哎?等等……我这大龙何时被你围住了?!”
再来一盘!
那就再来一盘。
连下三盘后,赵同辅把棋子一扔,恼羞成怒:“不下了不下了!一点儿都不好玩。”
林楠眨眨眼:“怎么了?下棋多有意思啊。”
赵同辅:“……”
他举起手作势要打:“不许来了!看着你就来气!”
等林楠离开了,才笑骂了一声:“小狐狸。”
小狐狸回了家,跟林槊说自己到了要跟师父赵童出去义诊的时间。
“义诊?” 林槊略一沉吟,点头同意:“随你师父去走走也好,多见见世情。”
大郎与三郎如今势同水火,其中固有旧怨,也有他故意纵容、令其相互制衡的意图。
凤哥儿体弱,不掺和进这泥潭里,将来无论哪个儿子上位,都不至于亏待了这个幼弟。
林槊难得生出些纯粹的父爱,看着眼前面色仍显苍白的儿子,心底那声叹息又一次泛起:老天怎么就没给他一副扛得起大旗的好身骨。
可这个念头之后,另一个更幽暗、更真实的问题却悄然浮上心头:倘若凤哥儿当真才智超群又体魄强健,他此刻会是更欣慰自豪,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忌惮与提防?
答案让林槊自己都沉默了片刻。
这么些年,他也想开了。
如今这样,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凤哥儿有他的医道,成全他的慈悲,此生平安喜乐,足矣。
“走了?就这么走了?!”
几个精心打扮的赵家表姐妹,一时面面相觑,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气闷。
她们暗中较劲了这些日子,正主却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走了?
赵玉英斜倚在榻上,温声安抚道:“每年这个时候,凤哥儿都要随他师父义诊的。少则十来日,多则个把月也就回来了。”
几位表小姐闻言,神色稍缓。
也对,又不是不回来了,到时候,再各凭本事便是。
她们每个人都很有信心,毕竟相处之后,发现自己和林楠默契非凡,心意相通,最合适不过。
而被念叨的林楠,他正被一个陌生女子单手揽在身前,策马狂奔!
身后不远处,三五个手持棍棒、满脸横肉的仆从正拼命追赶,眼见追不上,便跳着脚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不知死活的东西!” 揽着林楠的女子闻声,柳眉倒竖,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傻子竟然笑出了声。
女子一愣,没好气道:“笑什么?小傻子!要不是我路过,你早被那群狗腿子打成肉泥了!”
林楠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在她怀里靠得更稳当些。
认真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姐姐,你娶了我吧。”
女子:“……?”
见后方再无追兵,女子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她利落地翻身下马,顺手将林楠也“拎”了下来。
动作干脆,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飒爽。
“好了,方才情急,不必言谢。这种玩笑话不可再说。我还有要事在身,你……自己小心,早些回家。”
说罢,她转身欲走。
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执拗。
何文萱回头,撞进一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眸里。
少年仰着脸,眼眶鼻尖微微泛红,泪珠一颗颗滚落。
“姐姐不喜欢我吗?”
何文萱呼吸一滞。
她自幼习武,性情爽利,最不耐烦旁人哭哭啼啼。
可眼前这人……艹!
他哭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略带薄茧,有些慌乱地盖住了那双仿佛能摄人心魄的眼睛。
“别、别哭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哄他:“我们这才第一次见面。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掌心之下,长长的睫毛颤动,轻轻扫过,有些痒。
然后,她听见少年理直气壮的声音:
“那我就是对姐姐一见钟情了。”
何文萱:“!!!”
掌心传来的痒意骤然加剧,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直抵心窝。
她猛地收回手,看见俊美少年眼里全是自己。
糟糕。
何文萱脑子里轰然作响,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