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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二带着林承佑在野外兜兜转转,绕了足够远的路,终于踏入了青州地界。

一路上风餐露宿,惊魂未定,林承佑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但好处是,这漫长的时间足够他反复打磨说辞,将愤懑、不甘与惊惧深埋心底,重新披上“孝子贤孙”的皮囊。

见到林槊,他第一时间撩袍跪倒,额头触地:“爹!不孝子……回来了!”

这不过是当下应有的礼节,他心中已预演了父亲扶他起身、上演父子情深的温情戏码。

然而,回应他的,是林槊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怎么就你一个?你两个弟弟呢?你媳妇婉娘呢?我的孙儿瑞哥儿呢?”

林承佑面上适时露出悲戚,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追兵凶猛,不得已与弟弟们分头逃命,自己已分了一个得力护卫给他们;马车半路损毁,仅有一马,婉娘深明大义,抱着孩子以死相逼,让他先走……

说到动情处,他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爹!求您立刻派人沿路搜寻婉娘和瑞哥儿吧!他们是为了让我活命才……啊——!!!”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抽在他背上!

林槊不知何时已抄起了那根赵同辅教训他的藤条,劈头盖脸就打了过来,一边打一边怒骂:“我打死你个无情无义、不孝不悌的混账东西!”

“啊!爹!疼!别打了!” 林承佑猝不及防,被打得惨嚎连连,也顾不得体面,连滚爬带地躲闪。

“你还敢躲?!” 林槊见他躲避,怒火更炽。

林承佑狼狈地窜到柱子后,又惊又怒:“小杖受,大杖走!圣人之训,儿子不敢忘!” 他喘着粗气质问:“爹!您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

林槊停下脚步,藤条指着他,眼神森寒:“我怎么不知道我快死了,要你们赶回来奔丧?!”

林承佑心下一松,原来是这事,连忙解释:“爹,那是权宜之计!二郎三郎年纪尚小,未经世事,儿子是怕他们举止失措,泄露行踪……”

他解释着,忽然意识到不对,“等等,爹您怎么知道……二郎三郎他们……已经到了?”

“到了?” 林槊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眼中痛色与怒火交织,“二郎永远也到不了了!”

林承佑瞬间僵住:“什……什么?二郎他……死了?”

“不然呢?!” 林槊猛地将藤条掼在地上,发出巨响,胸膛剧烈起伏,“我把他们兄弟交托给你,你就是这么当兄长的?!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倒把亲弟弟的命丢在了半路!”

林槊话中难掩悲痛。

二郎不是最得他喜爱的孩子,可也是亲儿子啊!

如果是因为他举事仓促,导致信息传递不及,让儿子们遭了难,他或许会自责,但最终会原谅自己。

毕竟事发突然,他也尽力了。

可凤家军明明及时通知到了林承佑!

时间足够!

在林槊看来,二郎的死,是长子无能,未能护住弟弟!

不可原谅!

林槊能原谅自己,林承佑在短暂的震惊与“伤痛”后,也迅速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

“父亲……儿子实在没想到会如此……”他语气沉痛,“当时追兵如附骨之疽,情势危急,分开走,是为了保全更多人。儿子甚至将身边唯二的护卫分给了弟弟们!也正因如此,婉娘和瑞哥儿才……唉!”

林槊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追兵太紧,不得不分开?可你三弟……不是这么说的。”

林承佑一愣:“三郎?他说什么?”

“他说,是你故意以他们为饵,牵扯追兵,好让你自己——轻装简从,安然逃命!”

“胡说八道!!”林承佑愤怒:“父亲!三郎他怎能如此血口喷人!儿子怎么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那还是人吗?!”

这件事上,他理直气壮,自己虽有小算盘,但绝未主动害弟,三郎的指控纯属污蔑!

他哪里知道,林三郎早已认定他害死了二哥,恨意滔天。

他不愿意与他虚与委蛇。

既然注定撕破脸,何不趁机将这盆脏水泼个结实?

林承佑连发妻幼子都能舍弃,抛弃两个异母弟弟又算什么?

他说的,未必不是另一种真相!

林槊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继续逼问:“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当时,真是婉娘主动带着孩子离开,以死相逼,让你先走的?”

林承佑心头狂跳,但事已至此,他绝不能改口,他强自镇定,咬牙道:“是!千真万确!”

这是他整个谎言中,唯一颠倒黑白的部分。

婉娘确实主动留下,但瑞哥儿……被他寄养给一户农家了。

他又不会照顾孩子,瑞哥儿一直哭。逃亡路上,条件又不好,瑞哥儿跟着他也是遭罪。

当然,他心里也嫌瑞哥儿累赘。

交给一户看似老实的人家,银钱给足,对孩子、对自己都是更好的选择。

至于以后?

他有些纠结。

放弃发妻的事实已经造成,面对这个孩子,他心中没有愧疚,只有隐隐的芥蒂与麻烦感。

他才二十一岁,何愁今后没有子嗣?

可直接丢弃又违背人伦。

那就交给“天意”吧——他不说出具体地点,若那孩子命大能被找回,是缘法;若不能,便是父子缘尽。

既然不想说孩子的具体地点,那就只能说是婉娘带着孩子了。

自觉除了瑞哥儿的下落,其他部分都是事实,因此面对父亲的逼视,他挺直脊背,问心无愧。

林槊看了他半晌,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失望与怒火。

“是吗?那你看清楚了——”

“——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