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鱼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紫悦。那张沾满泪水和沙尘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不舍、倔强，还有深不见底的依赖。
她捧着他脸的蹄子在微微颤抖
他伸出前蹄，用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笨拙地拭去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乖，别哭。”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咱们……或许以后还可以见面，或许……”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或许什么？在另一个世界？在记忆里？在虚无的梦中？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紫悦浑身一颤的动作——他张开双臂，将这个哭泣的、倔强的、将他视为整个世界的小小身躯，轻轻地、却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迟来的、充满歉疚与不舍的拥抱。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然后是更加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呜咽。
“把魔典给我，好吗？”
他在她耳边低声请求，声音近乎耳语，带着最后的一丝坚持，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不！！”
紫悦在他怀里猛地摇头，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皮毛。
她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他，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知道！是我拖了你的后腿！我也知道，你救了我很多很多次！一次又一次把我从死神那里抢回来！”
“我也知道……我打伤过你很多次……”
她想起了在时间循环中，在那些被误导或被控制的时刻，自己对程晓鱼造成的伤害，
“我甚至……差点杀了你……”
“但是！”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却无比坚定地直视着程晓鱼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紫悦，绝不允许你离开！！”
“月亮公主说得对！”
“或许我以后做不了什么伟大的公主，治理不好国家，甚至可能还会犯很多错……但是！我不要你离开！我只要你活着！和我们在一起！”
最后“离开”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在空旷的荒漠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
程晓鱼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终于无法抑制地，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滑落，滴在紫悦的鬃毛上，也滴在他自己冰凉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无数次死亡和背叛中变得冰冷坚硬，以为眼泪早已流干。
可原来，它还是会痛，还是会为这毫无保留的挽留和炽热的情感而融化，而流泪。
在现实世界，他活得像个影子，无人问津，挣扎求生，最终也不过是孤独地面对死亡。
在这里，在这个本以为是噩梦的世界，他经历了更多的痛苦、背叛和绝望，被追杀，被实验，被一次次推向死亡边缘……
如果说，牺牲自己是一种解脱，一种从这无尽痛苦循环中挣脱的方式，一种或许能回家的渺茫希望……为什么不选择呢？
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直到现在。
“你也救过我！”
另一个带着哭腔却同样坚定的声音响起，星光熠熠紧紧抓着他的蹄子，紫罗兰色的眼眸同样通红，泪水涟涟，但她努力挺直脊背：
“你教会了我友谊是什么！是你把我从那个偏执、孤独、只想用平等印记控制一切的黑暗里拉了出来！”
“我承认！我确实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把你……折磨得惨不忍睹……”
回忆起那段黑暗的过去，星光熠熠的脸上露出痛苦和羞愧，但她没有逃避，
“我甚至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可是后来！”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是你让我看到了活着的意义！看到了除了控制和孤独之外，还有信任，还有并肩作战，还有……即使不完美也能被接受的温暖！”
“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走就走？！”
她终于也崩溃了，泪水汹涌，抓着程晓鱼蹄子的力道大得惊人，
“你答应过要看着我把未来小镇建好的！你答应过要教我更多控制魔法的技巧的！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用泪水，用嘶喊，用最真挚、最不设防的情感，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她们不是在讲大道理，不是在谈什么世界存亡的大义，她们只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他：你对我们很重要，你的存在本身，就有无可替代的意义。我们不要你死，我们要你活着，和我们一起活下去。
程晓鱼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紫悦，也没有看星光熠熠。
他抬起头，望向荒漠上空那片被风吹散的、形状奇异的云朵。
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有些刺眼，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真实的暖意。
很奇怪，身体明明依旧疲惫不堪，灵魂深处那被吞噬的惊悸也未曾完全散去，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舒服。
不是解脱的轻松，而是一种被温暖包裹的、沉甸甸的安宁。
原来，被这样毫无保留地需要着，被这样不顾一切地挽留着，被这样真切地“在意”着……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们是“公主”或是“重要的同伴”，仅仅因为他是“程晓鱼”，仅仅因为“他”的存在，对她们而言，就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这一次，他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这感觉，陌生，却让人贪恋。
原来，活着的意义，除了背负责任、完成使命、寻求解脱……还可以是这样的。
还可以是成为某个人眼中不可替代的光，是成为被泪水打湿的肩膀，是被紧紧抓住不愿放开的蹄子。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在紫悦泪痕斑斑却异常坚定的小脸，和星光熠熠虽然哭泣却努力挺直的身影上来回扫过。
他眼中的疲惫依旧，但那份深沉的、求死般的灰暗，似乎被这两道炽热的光，稍稍驱散了一些。
荒漠的风还在吹，远处，塞拉斯蒂亚和露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苹果嘉儿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牺牲的念头，并没有完全消失。
那数万条生命的重量，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回家的诱惑，也依旧在灵魂深处低语。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程晓鱼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并不是孤独的，他的生命，对某些存在而言，重于整个世界。
这或许，不足以让他放弃那个疯狂的计划，但至少，让他冰冷的血液，重新有了一丝温度。
让他那走向悬崖的脚步，有了一丝迟疑。
或许……真的还有别的路？
或许……不必非要独自背负一切，走向毁灭？
他需要时间，需要思考。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急着推开怀中哭泣的女孩，不再试图挣脱那只紧紧抓住他的蹄子。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承受着这份沉重的、却让他贪恋的“被在意”，任凭泪水在风中慢慢干涸。
或许可以先考虑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