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鱼没有回应身后紫悦和星光熠熠之间那微妙而短暂的僵持，也没有理会塞拉斯蒂亚那意味深长的调侃。
他只是用蹄子撑着身后粗糙的岩石，忍受着身体深处的疲惫与灵魂残留的悸痛，缓缓地、却又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
拍掉身上沙土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
他径直走向塞拉斯蒂亚，脚步略显虚浮，但目标明确。
塞拉斯蒂亚看着他那比刚才更加苍白憔悴的脸，以及那双暗银灰眼眸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决绝，心中那点看热闹的轻松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微微蹙眉，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关切与疑惑：“您这是想做什么，晓鱼？你需要休息。”
程晓鱼在她面前停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塞拉斯蒂亚，又落到她身旁同样面露担忧的露娜身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姐妹魔力多，”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看似无边无际、埋葬了无数小马尸骸的荒漠，
“希望你们，把这一整片区域的尸体和残骸……都找出来。”
这句话让塞拉斯蒂亚和露娜都愣住了。
寻找尸体和残骸？在这种时候？是为了安葬吗？但这片荒漠如此广大，尸骸恐怕不计其数……
还没等她们发问，程晓鱼接下来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一匹小马耳边：
“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准备复活所有小马。”
“……”
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阳光似乎都冻结在了空中。
复活……所有小马？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震撼，以至于所有小马在第一时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程晓鱼在极度疲惫下说了胡话。
好几万匹小马！甚至更多！ 那些在灾难中逝去的，被天角兽紫悦污染扭曲的，埋骨在这片荒漠之下的……所有小马！
晓鱼他……扛得住吗？
他复活一个苹果嘉儿，就已经气喘吁吁，魔力耗尽，几乎昏厥！
那可是触及时间与死亡禁忌的魔法！消耗的不仅仅是魔力，更是某种更深层、更珍贵的东西！
复活一个尚且如此，复活数万？数十万？这根本不是魔力多寡的问题，这是……这是在透支生命，透支存在本身！
露娜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月光色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愤怒而拔高，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尖锐：“不行！ 程晓鱼，你疯了吗？！你会死的！你绝对会死的！！”
程晓鱼那憔悴的脸庞上，却缓缓扯出了一个近乎虚幻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解脱。
“死了……那又怎么的？”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同伴，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同梦呓：
“可以回去……现实世界了吧……”
是啊，他累了。
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经历死亡轮回，背负秘密，挣扎求生，再到面对这几乎无法挽回的灾难……他真的太累了。
或许，死亡对他而言，并非终结，而是……一场漫长噩梦的终点，是回到他原本世界的归途？
这个念头，在他心力交瘁、背负着复活数万生命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任时，悄然变成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解脱方案。
“不行！！！”
两声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几乎同时在他身后炸响！
紫悦和星光熠熠，在经历了最初的、如同灵魂被抽空的呆滞后，猛地反应过来！
巨大的恐惧和失去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们瞬间失去了所有理智！
她们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紫悦甚至因为太过急切，前蹄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立刻又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
“说好的！不离开我的！！！” 星光熠熠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绝望，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程晓鱼的一只前蹄，蹄子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而紫悦更是直接扑到了程晓鱼面前，两只前蹄猛地捧住了他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庞，强迫他看着自己。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紫色的眼眸中汹涌而出，她哭喊道：“不行！绝对不行！晓鱼！你不能！我不允许！你说过要一起拯救小马利亚的！你说过的！！！”
程晓鱼被她们拉扯着，摇晃着。
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她们抓着，捧着。
他太累了，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或许，就这样……用自己的一切，换取数万生命的回归，换取这个世界的“正常”，换取……回家的可能？
或许这样牺牲自己……换所有小马也罢。
一个冷静到残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本该两本魔典解决残局的……可是现在只有一本……那么，再加自身的时间回溯……是不是就可以了？
他想起了天角兽紫悦透露的信息，想起了自己那破碎记忆中的只言片语。
两本魔典，是为了收拾“残局”。现在黑魔典下落不明，紫魔典或许在紫悦身上，但远远不够。
那么，加上他自己……他这具承载了“时间”奥秘、甚至可能“制造”了魔典的躯体与灵魂，作为燃料和钥匙，强行启动那本就不完整的仪式……
紫悦的魔典……他的牺牲……
这样就好了……
“晓………鱼………”
苹果嘉儿站在后方，碧绿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巨大的震惊和悲伤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刚刚才从死亡的深渊被拉回，还没能完全消化重生的喜悦，就要眼睁睁看着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恩人、朋友，走向自我毁灭的绝路？
塞拉斯蒂亚和露娜站在程晓鱼的正前方，挡住了他遥望远方的视线。
塞拉斯蒂亚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深切的痛心和难以置信。
露娜更是浑身颤抖，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但那怒火并非针对程晓鱼，而是针对这残酷的命运，和程晓鱼话语中那令人心碎的绝望。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露娜再也控制不住，朝着程晓鱼，也像是朝着这该死的命运怒吼，声音在荒漠中回荡，
“牺牲你，我更觉得救这些居民不重要！”
“露娜！” 塞拉斯蒂亚厉声喝止妹妹过于激烈的话语，但她的眼神同样充满了痛苦。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露娜猛地转过头，朝着姐姐怒吼，积压了千年的委屈、被遗忘的痛苦、对现实不公的愤怒
“这就是现实！当初我也是这么被慢慢遗忘的！”
她炽热的目光重新盯向程晓鱼，也扫过那些可能被拯救、却未必懂得感恩的“居民”所在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讥诮：
“晓鱼牺牲了……他们会记得他吗？不会的！”
“后面，他们只会说，他为什么不早点来救她们！为什么让她们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露娜的声音带着泣血的颤抖，她上前一步，眼眸死死盯着程晓鱼疲惫的双眼
“那我们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拼尽全力，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最珍贵的存在，去拯救的，就是这样一群可能转眼就忘记、甚至反过来怨恨我们的存在吗？！这拯救，还有意义吗？！”
荒漠的风，不知何时又猛烈了起来，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星光熠熠和紫悦的哭声，露娜的怒吼，塞拉斯蒂亚沉重的呼吸，苹果嘉儿无声的悲恸，以及程晓鱼那仿佛抽离了灵魂般的平静……
牺牲，还是苟活？
拯救可能忘恩负义的众生，还是守护眼前珍视的同伴？
回家的渺茫希望，与这个世界的沉重责任……程晓鱼，这个穿越了生死、背负了太多秘密的灰色小马，再次被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而这一次的抉择，似乎比任何一次都要艰难，都要痛彻心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