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开始暗中培植力量,开始以暴制暴,开始先下手为强。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他告诉弟子们,这是为了更伟大的善。可他不知道,善一旦掺杂了恶,便再也分不清了。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起初只是一丝浑浊,最终却将整个池塘都染成了黑色。”
白宸的指尖在膝头微微收紧。
冥逆缓缓开口,“现在的安居,还有多少人?渊主之外,还有谁在主持?”
净檀摇了摇头。
“安居在第三代渊主手中达到鼎盛,之后便开始走下坡路。”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岁月磨砺后的苍凉,“第四代、第五代渊主都是平庸之辈,勉强维持着组织的运转,却无力扩张。他们继承了第三代渊主的手段,却没有他的才智,只能在不断缩小的圈子里,重复着无脑而空洞的杀戮。到了这一代渊主,也便是吾,安居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
“吾之所以能重新凝聚力量,一是因为暗中联络了十二星宫,得到了十二星宫的支持。”净檀说着,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某种被命运碾压后的、近乎自嘲的坦然,“但作为代价,也为十二星宫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暗杀、劫掠、栽赃、灭门……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血淋淋的秘密,都是吾亲手签下,亲手执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二来,吾结合历代加入安居的灵者的特点,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性,都是苦难中无家可归之人。吾以神兵之力,创造了一个至高无上的信仰,让他们相信,只要认可这个信仰,并且为之所用,便能够得到想拥有的一切,以及来世的解脱。”
白宸挑了挑眉,“邪教?”
净檀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这么说,吾也无可辩驳。”
白宸沉默了片刻,又问,“安居还有多少据点?多少成员?”
净檀摇头。
她的虚影在灯火中微微低垂,像是一株被狂风摧残了太久的芦苇,终于决定放弃抵抗。
“历任渊主都没有将这一切交予后世。”她叹了口气,“安居在他们手中,更像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而非有独立意志的组织。那些据点、成员、物资,都是历任渊主在各地布局的棋子,用来达成他们的最终目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他们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安居的存续,而是他们自己的解脱。”
冥逆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追查安居多年,一直以为它是个庞大的、组织严密的暗杀网络,是一条盘踞在玄灵大陆暗处的、不可撼动的巨蛇。
可净檀的话告诉他,安居早就是一具空壳,一条被抽去了骨骼的、只靠惯性蠕动的死蛇。
那些据点、那些暗杀、那些血债,不过是渊主为了维持自身存在而布的局,是一具具被遗弃的傀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重复着早已被遗忘的指令。
“最后一个问题。”白宸的声音将冥逆从思绪中拉回。
他的目光从净檀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缠着绷带、布满伤痕的手上,又缓缓抬起,望向那道在灯火中微微摇曳的虚影。
“安居的那些成员,二长老、三长老、那些被我们在万妖林海据点击杀的死士,他们知道渊主的真实身份吗?知道安居的起源吗?”
净檀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带着某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的目光落在白宸脸上,眼眸里倒映着年轻人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永远不肯低垂的眼睛。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了岁月的沉重,“他们以为自己在为一个伟大的目标而战,以为自己是乱世中的清流,以为那些被杀的人都是罪有应得。他们不知道渊主是净檀,不知道安居的初衷早已被背叛,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渊主手中的棋子。”
她顿了顿,“这也是最可悲之处。他们到死都在相信,都在忠诚,都在为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信仰,燃烧自己的生命。”
静室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灯火幽幽,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白宸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缠着绷带、布满伤痕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有安居的死士,有十二星宫的长老,有那些该杀之人。
可他从不知道,那些他杀的人,有多少是像二长老那样,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以为自己在为某个伟大的目标而战,以为自己手中的刀,斩向的是罪恶,而非无辜。
他想起万妖林海中,那个被藤蔓绞杀的、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想起地牢深处,那个被烙铁烫过脊背、却依旧不肯松口的五长老;想起那些被空间置换强行挪移出来、在刀光中倒下的、面容各异的身影。
他们中有多少人是被蒙蔽,有多少人是被迫的?
有多少人,直到死前的那一刻,都还在相信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信仰?
白宸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那平静不是麻木,而是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望着那道在灯火中微微摇曳的素白身影,声音很轻。
“那些证据取回之后,安居的罪行将可以昭告天下。”他顿了顿,目光从净檀脸上移开,落在冥逆身上,又移向鸢九,“至于安居的成员,愿意放下武器的,可以活;负隅顽抗的,杀无赦。”
冥逆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他转过身,负手走出静室,墨袍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脚步声在暗廊中渐渐远去。
净檀的虚影望着白宸,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也有一种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的沉默。
她没有说话,虚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点没入琴身,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像是一缕梦回归梦境。
琴弦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叹息,如同告别,如同某个终于得以安睡的灵魂,在梦境中轻轻哼唱的、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