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抬眸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昏黄灯火中微微发亮，突然问道，“既然你已认主小九，她可否能够通过你的因果道源，打开你留在苍梧之野的因果禁制？”
净檀愣了愣，素白的虚影在灯火中微微一颤，不由得看向鸢九，轻声道，“以她的自然道源配合净檀的因果道源，应该是足以化解暗格上的因果禁锢的。”
白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冥逆又问道，“玄灵之力，是否存在于苍梧之野？”
这个问题，让白宸都微微挑了挑眉，眼前一亮。
净檀点头。
“苍梧之野是九霄一族的祖地，也是天地间玄灵力最为浓郁的区域之一。”她的声音很轻，“九霄刀骨的传承，本质上便是以肉身承载玄灵的法门，与十二星宫的太阴降临并无二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宸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是九霄一族被灭族那场战斗之后，地脉中的玄灵已被两人的神兵之力搅得支离破碎，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冥逆神色微讶，玄黑色的长袍在幽暗中微微一震，“九霄刀骨的传承，也能够承载玄灵之力？”
净檀微微颔首，转头看向白宸，目光无比复杂。
“只要你们能够唤醒九霄玄灵，便能够在他的肉身上完成降临。”
冥逆神色微微有些震动。
他望着白宸，望着那个正靠在石案边缘、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玄灵降临，那是连九重天巅峰强者都只能仰望的领域，而这个年轻人，却从出生起，便被赋予了这样的可能，也被这样的可能，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白宸倒是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于他而言，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为何安居要耗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去针对九霄一族，针对白家，并且在得知了白宸身上有九霄刀骨之后，会付出一个八重天的代价，来拷问他绝刀的下落，又要一轮又一轮地派出强者，只为将他斩杀。
那不是仇恨，不是忌惮，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恐惧。
恐惧他身上沉睡的，足以打破一切平衡的力量。
静室中，灯火幽幽，将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墨玉岩墙壁上。
白宸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海面。
静室中只剩下灯火幽幽跳动的声音，和净檀琴身上若有若无的灵性低鸣。
冥逆接着问道，“安居，到底是什么？”
玄黑色的长袍在幽暗中纹丝不动，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火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追查安居数十年，却从未触及过它的核心，那个被层层迷雾包裹的、连影卫都无法渗透的真相。
净檀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犹豫该从何说起，那些记忆太过遥远，太过沉重，像是被压在深渊底部的巨石，每一次翻动都会掀起浑浊的泥沙。
“安居……”她的声音飘渺如远山回响，带着某种被岁月尘封后的、近乎锈蚀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不可考证的时代传来，“最初不是用来杀人的。”
白宸的眉头微微挑起。
冥逆的目光也投了过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
净檀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看着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世界。
那双眼眸里，倒映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近乎洪荒的景象。
“安居创立于上古末期，由几位厌倦了征伐的大能者共同发起。”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天地初定，万族归位，可连年战乱留下的创伤仍在流血。无数灵者流离失所，无数凡人死于战火，无数冤魂徘徊在废墟之间，连超度都无法解脱。”
“安居的初衷，是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她顿了顿，素白的虚影在灯火中微微低垂，像是一株在狂风中低下了头颅的芦苇，“它名字的由来，便是居者有其屋，安者有其心。”
冥逆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追查安居数十年，见过它的狠辣、阴毒、不择手段，见过那些被灭门的家族、被暗杀的强者、被劫掠的宗门，却从未想过它的起源竟如此纯净。
那个名字在他口中咀嚼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带着血腥味，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将其连根拔起的执念。
可如今，净檀告诉他，那个名字最初的含义，不过是“居者有其屋，安者有其心”。
净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带着几分苦涩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近乎自嘲的了然。
她的目光从冥逆脸上移开，落在白宸身上，又移向鸢九，像是在审视三个从后世走来的、无法理解那个时代的孩子。
“世间最可悲的，不是从一开始便是邪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穿透了岁月的、令人心悸的悲悯，“而是曾经怀揣善念，却在岁月的侵蚀下一步步堕入深渊。就像一潭清澈的泉水，在流经过太多污秽的土地后，终于变成了连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浊流。”
白宸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抹近乎冷漠的了然。
他对此并不奇怪，他的身份，便注定了他会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太多从光明走向黑暗的灵魂，太多以善之名行恶之实的借口。安居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净檀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悲悯。
“安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代渊主。”净檀的目光落在白宸脸上，那眼眸里倒映着年轻人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永远平静如渊的眼睛，“那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修为通天，智谋无双，却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想保护安居了。”
她的声音很轻，“他怕安居被各大势力吞并，怕安居的弟子被人欺辱，怕安居的善念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无法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