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鸾刚将抹额给凤太后戴好,太监小枝子便进来禀告:“太后娘娘,圣上和徐淑妃来请安了。”
凤太后端坐在妆台前,半合着眼,静默不应。
小枝子便在地上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雷鸾又仔细端详过了,将抹额压住的一茎发丝轻轻拨出,凤太后方才开口:“请进来吧!”
随后雷鸾小心搀起凤太后,扶着她在乌木禅椅上坐下。
皇帝的个子不高,而徐淑妃则生得高挑。
再加上徐淑妃的年纪比皇帝大了两岁,二人乍看上去颇像姐弟。
“给太后娘娘请安,你老人家昨夜睡得可好?今日早膳还合胃口吗?”皇上垂着手问。
“许是天冷了的缘故,夜里睡得还算香。早膳的老南瓜鱼翅粥不错,不知皇上吃了没有?”太后上了年纪怕冷,衣裳穿得颇厚,且宽松肥大,更显得她枯瘦矮小。
皇上看着她,总觉得她像被重重衣料包裹着的一尊木刻雕像,嶙峋枯槁,偏偏那双眼睛格外有神,透着一股叫人不敢亲近的气息。
“那粥怪甜的,我只喝了小半碗。”皇上道,“倒是面汤顺口些。”
这时徐淑妃从旁笑道:“湖州新贡的胭脂米倒好,配了百合煮粥味道不赖。臣妾昨儿来请安的时候,听见太后微微咳嗽了两声,不如晚膳就叫御膳房熬了这个粥进上。”
“淑妃有心了。”太后看了她一眼,“快坐下吧,何必站着。”
这时有宫女端了茶上来,皇上和徐淑妃便坐下喝茶。
“哀家本来也有事要和皇上商量呢。”太后道。
皇上闻言,连忙放下茶盏问道:“太后请说。”
“你前些日子替吴婉侍讨封赏,哀家没有答应。倒不是别的,只是因为宫里头重规矩,凡事都得按照规矩来。”太后说到这里咳嗽了两声,一旁的雷鸾连忙拿过银唾盒来接着。
“当时是我莽撞了。”皇上挤出一个笑来说,“回头想了想,的确不应该。”
“哀家也明白你的心意,感激你那乳母的恩情自然爱屋及乌,想要多照应他们家的人一些,这也无可厚非。”太后道,“不过事情总要分个大小,没理由先赏赐做女儿的。这事传出去,难免让人觉得陛下本末倒置了。”
“是,是,太后教训的是。”皇上唯唯应道。
“菅良子是于国有功之人,她的功劳哀家是记在心上的。只是自从她入宫这几个月,一直陪在陛下身边,哀家想着你们多年没见了,自然要好好相处些日子。如今半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也该给她个名分了。”太后用极其寻常的口气说的。
皇上听了不免面露喜色,一直以来他都没敢直接在太后面前为他的乳母讨封赏,怕讨的小了不值当,讨的大了又惹得太后不高兴。
“那我就替乳母谢太后的恩典。”皇上在太后面前说话,从来都自称我,而不称朕,以表示谦恭。
“陛下,先别忙着谢哀家。万一赏赐不合心意,不就尴尬了吗?”太后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
“只要是太后所赐,谁敢嫌轻?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徐淑妃在一旁接过话。
皇上也说:“正是如此。”
“哀家打算封赏菅良子为颖阳夫人,她的丈夫吴兴祖为颍阳伯。将原来于家的宅子赐给他们住,不知陛下可满意?”太后合上茶盏,细瓷相碰的声音颇为悦耳。
于家前些日子因谋逆罪被抄家夺爵,府邸自然空了出来。
“太后娘娘如此安排是最合适不过的,奶娘若是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皇上也没想到太后居然会这么大手笔。
虽然在他心里,他的奶娘可以被封为侯爵夫人,但他没有亲政,手中没有实权,一切都要仰仗凤太后。
而凤太后明显不喜菅良子一家,能如此赏赐,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自从吴世容泼了自己一身面汤之后,皇上每次去那边都多少觉着有些不自在。
吴世容不愿意委身自己,他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她再住在宫里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可又不能没名没分地让他们出宫去住,倒显得自己不顾恩义。
太后今天这么安排,既出乎皇上的预料,又让他心中感激。
菅良子一家得了这个赏赐,可以风风光光的出宫去,自己对他们也算是有所交代了。
至于吴世殊,她娘家既已是伯爵府,那么她的出身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将来再生下个一儿半女,长位分是迟早的事。
“陛下高兴就好,哀家别的可以不顾,可是不能不顾及陛下的心意。”太后虽然没有笑,可脸上的神情也是缓和的。
皇上惭愧地低下头说道:“多谢太后娘娘体谅,太后娘娘为我了了一桩心事,我心里会永远铭记。”
“陛下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主,我不过是个孤老婆子罢了,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只是念着陛下年纪还轻,尚未亲政,不得不再勉力支撑两年。”太后长长叹息一声,“但愿陛下能明白我的苦心,不要让我在百年之后成了罪人。”
“太后言重了,辛瓒实在慌恐。”皇上连忙站起身,“若无太后,哪有我今日?若是没有了太后您的指掌,这前朝后宫又如何能得安稳?”
“陛下快请坐吧!不过是老糊涂的几句玩笑话。”太后道,“这人上了年纪嘴就越发的碎了,陛下不要往心里去。”
“天底下还有谁比太后娘娘更心疼陛下呢?”徐淑妃又适时开了口,“说句不大好听的,你们这一老一小相依为命,谁能离得了谁呀?”
“淑妃这话说的对。”凤太后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笑影,“我虽然老了,可是看着陛下一天天雄姿英发,也算老怀为安了。你们这些嫔妃们肚子都争点儿气,向吴婉侍学一学,多多的开枝散叶,让这后宫也热闹起来。”
“太后教训的是,臣妾把这个牢牢记在心上。”徐淑妃的嘴巴很甜,对谁说话都是笑模笑样的。
“好啦,你们来了也有好些时候了。不必再陪着我这孤老婆子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也乏了。”凤太后打了个哈欠,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