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扶手被她攥得咯吱响,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刘医生喊:“好!对了!就这样!再来!别松劲儿!”
一口气使完,沈晚瘫在床上,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护士赶紧给她擦汗,又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刘医生看了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急:“看见头了,再来,这回使长劲儿,别松。”
沈晚咬着牙,又憋了一口气,这回使了狠劲,浑身都在抖,腿肚子打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吼,闷在嗓子眼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刘医生声音抬高了一些:“好好好!别松!再使一点!就一点!”
沈晚又憋了一口气,把最后那点劲儿全使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恍惚间,她听见刘医生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个“好”字,又好像不是。
她瘫在床上,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张开,大口大口地喘气。枕头上全是汗,湿了一大片,她头发黏在脸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可她连伸手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护士又过来给她擦汗,毛巾换了三条,都是湿的。
刘医生在床尾忙着什么,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沈晚听见她说了一句“头出来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忙乱,护士跑来跑去。
沈晚意识有点飘,眼睛半睁着,盯着头顶的无影灯,灯光白花花的,晃得她眼睛疼。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剩一个字——疼。疼得她想喊,可嗓子眼里发不出声,疼得她想哭,可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刘医生的声音从床尾传过来,比刚才松快了些:“别使劲了,喘气,喘气就行。”
沈晚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整个人瘫在床上,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搭在床边,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了。
原来生孩子是这种感觉。
以前她给别的孕妇接生,看着人家疼得死去活来,她心里也知道疼,可到底有多疼,她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这滋味,比她想象中还要狠十倍。
她那些安慰人的话,现在想起来,轻飘飘的,像纸片子,她闭着眼,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很快,一声嘹亮的啼哭忽然炸开,又响又脆,中气十足,沈晚不由愣了一下。
“出来了出来了!”
“快拿包被来”
“呀,好漂亮的小女孩。”
沈晚想抬头看看,脖子却软得像面条,抬不起来,她只能偏过头,眼睛半睁着,等着。
刘医生抱着一个小东西走过来,俯下身,凑到她面前。
那是个红彤彤的小人儿,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睛闭得紧紧的,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倒是不小,头发黑黑的,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小拳头攥着,指甲薄得透光。
沈晚低头看着那个小人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原来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是这种感觉,有种想哭又想笑的酸软。
她伸出手,手指还在抖,轻轻碰了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她怕自己手重,又缩回来,只拿指背蹭了蹭。
“好小。”
旁边一个护士笑着凑过来:“六斤八两呢,不算小了,胖乎乎的。我在产房干了这么多年,接生过那么多小孩,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小闺女,你看这眉眼,跟沈同志你长得真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这小鼻子小嘴的,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美人坯子。”
沈晚笑了笑,没力气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那张小脸看。
那小东西哭累了,嘴撇了撇,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小拳头攥着,搁在脑袋旁边,像只蜷着的小猫。
沈晚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生孩子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连睁眼都费劲了,她闭上眼睛,手还搭在那小人儿身上,意识慢慢模糊了。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躺在病房的床上了。
头顶的灯没那么刺眼,昏黄昏黄的,窗帘拉上了,看不见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偏过头,看见霍沉舟坐在床边,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绒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也不知道是要给她擦脸还是擦手。
他看见她睁眼,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脸凑近了些,声音沙哑:“醒了?还疼不疼?”
沈晚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嘴唇干得起皮,像是老了好几岁。
她摇摇头,嗓子干得冒烟:“水。”
霍沉舟赶紧转身去倒水,尝一口温度正好之后,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慢慢地喂。
沈晚喝了几口,缓过来一些,才问:“孩子呢?”
霍沉舟把杯子放下,指了指床边的小床:“在那儿,刚睡着。”
沈晚偏头看过去,小床里裹着一个蜡烛包,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睡得正香,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发现霍沉舟没在看孩子,还在看她。
沈晚失笑:“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霍沉舟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喉结动了动:“媳妇儿,辛苦你了。”
沈晚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笑着说:“还行,不算太疼。”
霍沉舟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温存了一会儿。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霍小川第一个冲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他一进门就喊:“妈妈!”
然后看见沈晚躺在床上,小心翼翼走到床边,趴着床沿看她,“妈妈,你疼不疼?”
沈晚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摇头:“不疼了,妈妈好着呢。”
霍小川放心了一些,这才注意到床边的那个小床,他踮起脚尖扒着床沿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这就是妹妹吗?好小啊。”
周凤英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沈晚,先问了一句:“怎么样?还好吧?”
沈晚点点头,周凤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凑到小床边去看孩子。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好半天,眼睛亮亮的,嘴里啧啧有声:“哎哟,这小模样,真俊,跟她妈一个样。”
她伸手想抱,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小孩抱了起来。
“我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娃娃,这小手小脚的,跟小面人似的。”
那小人儿被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周凤英赶紧轻轻晃了晃,嘴里“哦哦”地哄着,手忙脚乱的。
周凤英越看这小人越喜欢,忍不住问:“取名字了吗?”
沈晚靠在枕头上,声音还有点虚:“小名叫暖暖,大名叫什么还没想好呢。”
她偏头看了霍沉舟一眼,“沉舟,你说呢?”
霍沉舟想了想,说:“你取吧,你取的名字肯定比我好听。”
小川的名字就是霍沉舟取的,确实一般。
沈晚本来还在想名字,霍沉舟忽然又开口了,“要不让闺女随你姓吧。”
沈晚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以为听错了:“什么?”
霍沉舟又说了一遍:“姓沈,你生的,吃了那么大的苦,随你姓应该的。”
沈晚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说:“爸妈那边能同意?”
“孩子姓什么都是咱们的闺女,又不是姓了沈就不认我了。”
沈晚觉得也在理,低头想了想,说:“那叫沈安歌吧,安是平安的安,歌是唱歌的歌。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霍沉舟念了一遍:“沈安歌。”点点头,“好听,比小川的名字好听。”
霍小川在旁边听见这话,瘪了瘪嘴,但没敢说什么。
周凤英在边上念叨了几遍:“沈安歌,安歌,安歌……好听哎,很有味道,跟那些什么花啊娟啊的不一样,一听就有文化。”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笑着说,“安歌,你有名字了,还是跟你妈姓的,稀罕不?”
霍小川趴在周凤英腿边,仰着脸看妹妹,忽然说:“我也想跟妈妈一个姓,我可不可以改名叫沈小川?”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沈晚。
沈晚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爸同意就行。”
霍小川立刻转头看向霍沉舟,霍沉舟面无表情地说:“不行。”
霍小川瘪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不服气地瞪着霍沉舟,那模样跟小时候的霍沉舟一模一样。
正说着,周凤英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嗓门又亮又脆,把周凤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晃着:“哎哟哎哟,怎么了怎么了?”
沈晚偏头看了一眼:“可能是尿了,你摸摸尿布。”
周凤英伸手一摸,果然是湿的,赶紧把孩子放到床上,翻找干净的尿布。
霍沉舟早就跟护士学习过怎么换尿布了。
他把那小人儿的两条小腿轻轻提起来,尿布塞进去,位置有点歪,他又拽出来重新塞,来回折腾了两遍才弄好。
那小人儿被翻来翻去,哭得更大声了,霍沉舟额头上又冒了汗,最后把尿布按好,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周凤英在旁边看得直乐,啧啧称叹:“霍团长,你学的还挺快的,我头一回见你干这种活儿,说出去谁信啊,咱们团在外面威风凛凛的霍团长,私底下还能给闺女换尿布。”
周凤英笑够了,转身去拿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她一边拿碗一边说:“晚晚,你饿不饿?我给你炖了鸡汤,熬了一上午,油都撇干净了,你尝尝。”
沈晚本来不觉得饿,闻到那香味,肚子还真叫了一声,“还真有点饿了。”
周凤英赶紧盛了一碗,端着坐到床边,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才递到沈晚嘴边。
沈晚伸手要接,周凤英不让:“你躺着别动,我喂你,刚生完孩子别乱动。”沈晚拗不过,张嘴喝了一口,鸡汤很鲜,不油不腻,一股暖流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她点点头:“好喝,凤英,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周凤英被夸得高兴,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嘴里念叨着:“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你这刚生完,得好好补补。”
周凤英说着还不忘提点霍沉舟:“霍团长,你可别光听着,该买的补品一样不能少,女人坐月子马虎不得,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霍沉舟轻哼一声:“我媳妇儿,我肯定比你上心。”
周凤英“切”了一声。
她喂了几口鸡汤,忽然又想到什么:“晚晚,你跟我说实话,生孩子真的有那么疼吗?我看你这么憔悴,怪吓人的。”
沈晚咽下嘴里的汤,说:“疼,真疼,比我想的还疼。不过也就那一阵子,生完就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凤英那张有些发紧的脸,笑了一下,“怎么,你怕了?”
周凤英把碗放到一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声音都有点发虚:“我本来就不太想生,看你这模样,我更不敢生了。这要是轮到我自己,我怕是扛不住。”
沈晚看着她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安慰道,“生不生都行,你和顾战商量好就行,又不是非得生。”
周凤英叹了口气,“我爸妈肯定不愿意啊,他们就我一个闺女,还等着抱外孙呢。每次回去,我妈就念叨,说谁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谁家媳妇儿又怀上了,听得我头都大。”
沈晚:“你还年轻呢,过两年再说也不迟,现在不想生就不生,谁还能把你绑上产床不成?等你想生了,自然就生了。”
很快,刘医生来了,冲沈晚笑了笑:“沈同志,我来给你检查一下恢复情况。”
她把病历本翻开,问了几个问题,恶露量多不多、能不能自己下地走动等等,沈晚一一答了。
都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