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听了这句话后沉默了好半天。
行临瞥了他一眼,看出端倪,开口问:“有事?”
沈确微微点头,把心里那些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话倒了出来:“我也同意你的说词。好像一切的不对劲,都是从茶溪镇开始的。”
他顿了顿,眉头皱着,像是在整理思路:“像是我和陶姜的梦。昨晚陶姜又做梦了,恰巧如意就看见了拓片里的人影……”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道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困惑:“看起来像是没什么关系,但又觉得关系密切。”
行临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今天一早,陶姜便跟沈确说了昨晚的梦。
搁从前,若是听陶姜说梦见他,梦见两人相爱,沈确心里能美得不行,能乐呵一整天,可这次不一样。
从茶溪镇回来后,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陶姜的这个梦,非但没让他放松,反而心思更重了。
行临手握方向盘,听沈确把陶姜的梦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越听,面色越凝重。
车子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行临脸上,那张俊朗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越来越沉。
末了,沈确看着他,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你真不清楚我当时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行临的侧脸:“怎么可能呢?既然当年咱俩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行临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可不是每天都在一起的。”他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也有你的私人时间。”
前方路口黄灯闪烁,他放缓了车速。“至于你在私人时间里私会了谁,我是真心不清楚。”
沈确睨着他,“行临,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信。”
车子停了下来,等红灯。
车窗外的街道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的车声隐隐传来。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行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不过照这么看,”他说,声音放低了些,“十有八九是陶姜。”
沈确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都叹了出来。然后他整个人往副驾上一靠,瘫软在座椅里,仰头看着车顶。
“你是悲惨收场也就罢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颓丧,“我可不想生离死别。”
行临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除非你跟九时墟签订协约,否则都会生离死别。”
说完这话,才瞥了他一眼,“我都跟你生离死别了不知多少回了。”
沈确扭头看着他。
那眼神异样得很,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盯着行临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行临转回头目视前方,红灯还剩十几秒。“想说什么就说。”他开口,语气平静。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一直记得,也未必是件好事。”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却每个字都很清楚:“有时候,忘记的那位,才最轻松。”
行临抿唇不语。
红灯变绿,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街道两旁的店铺飞快地向后退去,车内安静得只剩引擎的低鸣声。
显然,行临不想继续那个话题。
沈确也识趣,没再追问。他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把话题拉回正事:“老拓片特殊,透骨拓对它能起作用?”
行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眉间浮起一抹沉思。
“老拓片跟九时墟息息相关。”他缓缓开口,斟酌每一个字,“一般情况下,它不会泄露信息。只怕……”
他停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沈确侧头看着他,等着。
行临沉默了很久。
车子拐进一条窄街,阳光被两侧的楼房遮挡,车内暗了下来。他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好半天,他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许也是我多虑。透骨拓……未必能拓得了老拓片。”
沈确可没把事情想得那么乐观。他盯着行临,问得直接:“可一旦能拓呢?”
行临微微一抿唇。
车子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
他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窗外的阳光又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慎:“利用散游,或许能避人耳目。”
-
咖啡店午后正常营业。
行临原本想提前打烊,被乔如意阻止了。
“美食街这么热闹,你提前打烊,反而更引人注意。到时候一堆人趴在窗户上看,我也没法拓。”
行临想了想,没再坚持。
晚十点,心想事成准时打烊。
美食街的热闹气一直到十一点半才慢慢散去。
烤串摊收了,杏皮水车推走了,干货摊的大婶也拎着板凳回家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冷冷清清的。
咖啡厅里收拾妥当,一楼的灯光没全开,只留了吧台后面那盏小夜灯,还有墙角几盏落地灯。
光线昏昏暗暗的,正好。
周别和鱼人有尽量在落地窗那儿做了遮挡,免得外面路过的人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乔如意把透骨拓的工具一样一样摆出来。
宣纸,是行临下午买回来的,裁得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旁边。
拓包,她常用的那个,棕色的布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却正好顺手。
墨汁,她特意选了一瓶新开的,浓淡刚好。还有喷壶、毛刷、垫板……一样一样,整齐地摆了一排。
夜深的环境,昏暗的光线,还有前一晚那诡异现象的加持,让今晚的气氛格外不同。
乔如意即将进行的透骨拓,就成了揭开神秘面纱的唯一工具。
陶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凉透的花茶,眼睛一直盯着那块老拓片。沈确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周别紧张得不行,在楼梯口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实在忍不住,凑到沈确旁边,压低声音问:“你说,能不能一会儿真有东西从老拓片里出来?”
沈确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给他泼了盆冷水:“想多了你。真有什么,也是如意能感觉得到。你以为拍电影呢,还能蹦出个活人?”
周别难得没回怼,他轻轻拍了拍心口,“还是很激动的。”
鱼人有站在吧台后面,擦着一个早就擦得锃亮的杯子,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行临站在乔如意身侧,垂眸看着她摆弄那些工具,没有出声。
一切准备就绪。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拿起喷壶,往宣纸上轻轻喷了些水。水雾在昏黄的光线里散开,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拓片。
它安静地挂在那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诡异。
乔如意站在老拓片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了透骨拓。
她先将喷壶里的水细细地洒在宣纸上,水雾均匀地落在纸面上,让纸张变得柔软而服帖。然后轻轻将宣纸覆盖在老拓片上,用手指一点点抚平,让纸张与拓片的每一处凹凸都紧密贴合。毛刷在她手中轻巧地运作,从中心向四周轻轻敲打,让宣纸更深入地嵌进那些古老的纹路里。
拓包蘸了墨,不浓不淡刚刚好。她手腕悬空,屏住呼吸,一下,一下,均匀地拍打在宣纸上。墨色透过纸张,一点点将那些字迹、斑驳的纹路拓印下来。
整个咖啡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好奇,总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乔如意身上,盯着她每一个动作,盯着那块老拓片,生怕错过什么。
行临站在她身侧,成了她的助手。递喷壶,接拓包,动作配合得默契。
可每次递工具时,他的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盯着她的表情,盯着她的反应。
旁人看不出来,但沈确知道,行临更多的是担忧。
沈确盯着老拓片,心里却在想别的事:行临说的“利用散游”是什么意思?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散游的光亮,真的能隐而不见,让如意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二十分钟后,老拓片的透骨拓完成了。
乔如意轻轻揭下宣纸,一幅完整的拓画呈现在眼前。
她的手指抵在拓片上,闭上了眼。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面,没有情绪,没有任何来自拓片的信息。
她睁开眼,盯着拓画看了半天,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沈确下意识看了行临一眼。
暗处,行临明显松了口气。那松弛很短暂,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可沈确看见了。
行临轻轻揽过乔如意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或许真的是看错了。当时室内光线暗,外面的光影晃进来,也有可能。”
鱼人有心思简单,一听这话就信了,大咧咧地附和:“对啊对啊,这拓片顶多就是有点特殊功能,能跟九时墟连着,但要说什么藏人,那不可能。拓片这么薄,能藏什么?”
乔如意却置若罔闻。
她盯着手里那幅拓画,看了很久。然后又抬起头,目光落回墙上的老拓片上。
她缓步走到拓片跟前,仰着头,就那么盯着它看。
盯着盯着,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违和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动了一下。
乔如意抬起手,缓缓伸向老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