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如意面对陶姜的调侃,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她大大方方地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酿皮碗,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男朋友长得帅,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心情好,可不就是吃了蜜?”
陶姜抿着唇笑,眼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乔如意瞥她一眼,反将一军:“你说呢?”
陶姜也没装什么小女儿态,笑得明媚得很,下巴微微扬了扬:“那是。”她顿了顿,把“又”字拖得长长的,“又好看,又好用的。”
乔如意的目光还停留在落地窗内那道修长的身影上,笑着顺口接道:“可说呢。”
话一出口,她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盯着陶姜,指着她,“你、你们……”
陶姜一挑眉,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是的,没错。
乔如意忍不住笑出声来,放下筷子,“可以啊,姜姜!”
陶姜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巴,动作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她把纸巾往旁边一放,慢条斯理地说:“那孤男寡女出去玩半个月,发生点什么也正常吧?我和他都是正常的成年人,又没有隐疾。”
她斜过身子,肩膀轻轻撞了乔如意一下,语气里带着笑意:“只许你们兴风作浪?”
乔如意被她撞得身子一晃,也不恼,“行啊。”她侧头看着陶姜,眼里带着揶揄,“开了荤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两人正笑闹着,摊主老板娘提着那把大铜壶走过来,要给她们添杏皮水。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下,划出一道透亮的弧线,精准落进杯里。
“今天的羊头煮麦子尝着怎么样?”
陶姜立马冲着老板娘竖大拇指,“总听我朋友提起,就说您家这口羊头煮麦子绝了,今天一尝,诚不欺我啊。”
老板娘笑眯眯的。
乔如意轻声说,“这才叫高手隐于市。”
老板娘一听这话更是高兴了,“别看我这摊子不怎么样,但回头客都很瓷实呢,也多亏了大家捧场。”
“哪里,还是老板娘您的手艺了得。”
老板娘是个社牛,摊子又设在咖啡厅对面,对乔如意也不陌生。她笑呵呵地直奔主题,“当时你刚来我摊上吃饭的时候,我就觉着你跟行老板肯定有戏。”
乔如意饶有兴致,“怎么看出来的呢?”
老板娘把大铜壶往桌边一放,也不急着走,顺势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来,这会儿难得清闲,正好跟俩漂亮姑娘唠嗑。
“你年轻漂亮,行老板模样生得又好。光是看外貌,你俩就郎才女貌,配得很。”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外貌嘛,倒还是其次。”
老板娘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就是有那种感觉。你懂吧?谁和谁能在一起,谁和谁就是两条平行线,这种感觉,看一眼就能觉出来。”
乔如意想起刚来瓜州那会儿。
风沙过后,入眼的都是土黄色,店铺的招牌在风里晃得咯吱响,空气里全是沙土的味道,呛得人直想咳嗽。
可一街之隔,行临就在那。
土黄色到他那儿就自动退成了背景,他整个人像是在另一个图层里,干干净净的,清冷出尘,游离在这灰扑扑的人间之外。
可偏偏,又能抓住人所有的注意力。
乔如意觉得那画面挺魔幻的。那么灰的天,他硬是让人挪不开眼。
她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当时,还真没往男女关系上想。
可真没有动心吗?
其实,不是的。
老板娘继续说,“后来你进店,也没被行老板赶出来,那就更说明问题了。”
乔如意愣了一下:“赶出来?”
老板娘一拍大腿,笑得直颤:“哎哟姑娘你是不知道,行老板那店里,多少漂亮小姑娘去打卡?那些举着手机拍个没完的,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些胆大的凑上去搭讪,他要么不搭理,要么直接走开。那叫一个冷,跟冰碴子似的。”
她指了指对面咖啡厅:“可你呢?你进去了,他让你待着,这不就是感兴趣嘛!”
乔如意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美食街上的喧嚣声依旧,烤肉的滋滋声,杏皮水摊前排队的嘈杂声,远处卖干货大婶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背景音。
她抬起头,隔着那条街,隔着那层擦得锃亮的玻璃,又看见了行临。
他还站在吧台后面,正低头给客人点单。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清隽得很。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乔如意冲他笑了笑。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老板娘在旁边看得分明,啧啧两声。
“我跟你说,小姑娘,行老板刚来这条街开店那会儿,那叫一个轰动。你是不知道,这条街上多少姑娘,明着暗着去撩他。有送瓜果的,有送点心的,还有故意在他店门口摔跤的——啥招数都有。”
乔如意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板娘摆摆手,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没用。行老板那人,看着就冷,平日里也没见跟哪个姑娘走得近过。我们这条街的人都说,这人怕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她说着,话锋一转,笑呵呵地看着乔如意:“结果你一来,人家就上心了。小姑娘,你这是捡到宝了。”
说完,那边有客人喊加茶,老板娘应了一声,提着大铜壶麻利地走了。
乔如意拄着下巴,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优秀的男人跟一个女人在一起了,人们往往会说这女人好福气。这很不公平。难道不该是那男人有福气,找到个优秀的女人吗?”
陶姜正用勺子舀着碗里的羊肉,闻言抬起头,瞥了她一眼,笑了:“你就直说你优秀不就完了?”
乔如意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问:“难道我不优秀?”
陶姜郑重其事地点头:“你当然优秀,所以才能吸引同样优秀的男人。”
乔如意满意地点点头,“这话是不假。”
陶姜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正色道:“你看,老板娘都说行临身边没什么莺莺燕燕的,你现在放心了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乔如意冲她晃了晃食指,慢悠悠地说:“跟有没有自信没关系。”
陶姜没理解,微微皱眉。
乔如意托着腮,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玻璃窗上。行临还在吧台后面忙碌,阳光落在他身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我就是觉得……”她慢慢开口,“行临在面对感情的时候,挺矛盾的。”
陶姜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乔如意想了想,继续道:“你说他是情感老手吧,显然不是。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那一脸红,绝对不是装的。可你要说他没感情经历吧,也不像。”
她转过头看向陶姜,目光认真:“他是个很完美的情人,好像对恋爱这件事,手到擒来。”
陶姜听得入神,点了点头。
乔如意的声音放轻了些,“他能懂你在想什么,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能说那些让人心动的话,能做那些让人感动的事……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似的。”
陶姜沉默了半晌,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乔如意托着腮,忽然问了一句:“沈确是不是也这样?”
陶姜愣了一下:“什么这样?”
“就是……”乔如意比划了一下,“在感情上,像是很会的样子。”
陶姜想了想,摇头。她拿起勺子,“别看他平日里没正形,嘴上跑火车跑得飞快。但在感情上……”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就像个小白。或者,像个呆头鹅。”
乔如意听了,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这才是没谈过恋爱的正常反应嘛。脸红就是脸红,紧张就是紧张,笨手笨脚就是笨手笨脚。”
陶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行临要是真谈过恋爱,也没必要瞒着你吧?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而且我听沈确那意思,行临之前就是没交过女朋友。他俩认识的时间长,行临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乔如意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画什么。
陶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不是,这件事很重要吗?”
乔如意抬起头,看着她。隔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照理说不重要。”
陶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着。
乔如意又垂下眼,手指还在桌上画着。过了好半天,她才又说了一句:“但总觉得,好像是个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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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瓜州,白天温度嗖嗖往上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就冒汗。但太阳一落山,气温就舒服多了,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气息,把白天的燥热一扫而光。
美食街越晚越热闹。
烤串的摊前排起了长队,卖杏皮水的老板忙得脚不沾地,到处是吆喝声、笑声、杯盘碰撞的声音,一直要热闹到凌晨才慢慢消停。
但心想事成咖啡厅不一样,晚十点准时关门。
周别做关店打扫时比谁都勤快,他拿着拖把在地板上划来划去,嘴里哼着小曲,那调子拐得山路十八弯,从流行歌曲拐到民歌,又从民歌拐到不知道什么调调上去。
鱼人有在旁边擦吧台,被他哼得直皱眉,最后还是没忍住,闷闷地说了句:“别唱了。”
周别非但不停,反而哼得更起劲了。
沈确开车载着乔如意和陶姜去了趟超市。
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下锅子的牛羊肉,切得薄薄的,红白相间;各种丸类,虾丸鱼丸牛肉丸,装了好几盒;毛肚、鸭肠、黄喉,吃火锅必备;还有海鲜,大虾和扇贝;青菜更不用说了,茼蒿、生菜、金针菇,应有尽有。
一楼已经打扫干净,灯关了,只剩吧台后面那盏小夜灯还亮着。
六人在客厅里支起了火锅,热气腾腾的,带着牛油锅底特有的香辣味。
这是他们一天之中最惬意的时刻。
成箱的啤酒很快见了底。
四个大男人都没少喝。
沈确和周别划拳,输了的闷一杯,鱼人有在一旁闷头喝,偶尔插一句嘴,行临喝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乔如意和陶姜抱着杏皮水猛劲喝,偶尔凑一起嘀咕几句,偶尔被拉着碰杯,笑得眉眼弯弯。
夜风从二楼的窗子钻进来,大西北的风,干燥,凉爽,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清冽。风吹进来,混着火锅的热气,辣味和香味被搅和在一起,往上飘,往四下里散。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把窗玻璃都熏得雾蒙蒙的。
大家天南海北地口嗨。
从周别吐槽行临太抠门,到沈确吹牛自己骑马技术多好,到鱼人有难得开口说两句家乡的事,再到陶姜揭沈确的老底,说他第一次骑马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
笑声一阵接一阵,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离奇的是,没人去提幻境的事。
那些过往的林林总总,那些匪夷所思的经历,那些还悬在心头的疑问,好像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他们只是吃火锅,只是喝酒,只是说些有的没的,只是笑。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东西都甩在身后。
吃吃喝喝到后半夜,该醉的都醉了,该回房间的都回房间了。
行临也有了些醉意。
他平日里不怎么喝酒,更不怎么喝醉。
但这会儿,他靠在床头,眼尾有些泛红,目光落在乔如意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眼神,而是多了几分匪气,几分不设防的柔软。
回房后,他贪了嘴。
乔如意只觉得浑身都散架了似的,腰酸得厉害。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平日里看着清冷禁欲,喝了酒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最后的记忆,是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一点点酒气。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醉意,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像是什么悬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说:“你又是我的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