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扬认罪入狱,案子看似有了结果,花月却知道,事情远没结束。
这天,一名自称天山派弟子秦霜赶来求情,说风清扬绝不是奸恶之辈,并奉上一卷画轴。
花月听得认真,祁玉却不多话,只让人把他乱棍打出去。
围观百姓瞬间围了上来,大多骂官府草菅人命、断案糊涂。花月没解释,只和祁玉对视一笑。
“要不,请他进来聊聊?”
……
三日后清晨,花月在一片冰凉里醒过来。指尖碰到的不是软榻,是冰冷坚硬的地砖。她猛地睁眼,脸色一变——这里不是她的房间,是玄女塔主殿。
红线香还在燃,烟绕着玄女法像,神像垂眸,像在看着众人。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痛感清晰,不是梦。
心一下沉了下去。
这些天她的房间就在祁玉隔壁,门外还有惊鸿、倾城轮流守着,外人不可能悄无声息把她带过来。
她本就不信神神鬼鬼,很快压下惊色,转身往外走。刚到殿外,就遇上祁玉。
他看着她,有些疑惑:“你半夜来玄女殿做什么?”
花月一怔,完全没头绪。
祁玉又道:“我今早去找你,倾城和惊鸿说,你昨夜半夜一个人来了这里。他们问你,你不说话,像在梦魇,不敢拦你,就在外面守到现在。”
花月心头一惊,后背发凉。她从没有梦魇夜游的毛病,到了玄女塔,偏偏就出了怪事。
一连三天,她都是在玄女殿的地砖上醒来。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蹊跷,三次……她再也稳不住了。
她望着那尊玄女像,香烟袅袅,神像垂眸,似悲悯,又似冷漠。花月轻声开口,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手指却攥紧衣角,满是不服输的执拗:
“娘娘,你觉得我是那种任人拿捏的人吗?”
话音落下,她眼里的慌乱尽数散去,只剩冷锐。任人摆布?她从来不是。对方逼她退,她偏要留下来。
“你想玩,我奉陪。”她转身走向廊下的祁玉。
“想通了?”祁玉问。
“他要我走,我偏不走;他要我怕,我偏让他怕。”花月语气坚定,“如果我是自己走过来的,定是有人用了控行迷药,在房里动了手。”
“查三样:房里的茶、香、被褥;问倾城、惊鸿我出门的样子;再查玄女殿我醒来的地方有没有痕迹。”
祁玉点头:“我陪你。”
“他让我梦魇,我就让他现形。这局,该我下。”
两人回房查验。茶、香、蜡烛都没问题,只在床腿找到冷蜡屑。花月从发簪上刮下一点香灰,验出是迷魂散的变种,混在熏香里,由道童每天更换。
再到玄女殿,她在法像前三步的地砖下,找到裹着药线的冷蜡药引。
“引我来这儿,是示威,也是监视。”她敲了敲法像底座,“这里是空的,他很可能就藏在塔里。”
“先查换香的道童和香库。”花月眼神一冷,“他用迷药操控我,我就用证据把他揪出来。”
她看向祁玉,语气沉了些,却十分笃定:
“只是要委屈你一下。不然这引蛇出洞,演不真。”
当天夜里,两人同室而居。
半夜困意涌上来,花月眼皮越来越沉。祁玉却眼神空洞,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她心头一紧,刚要开口,一道白衣长发的身影冲了过来。她瞳孔骤缩,来不及反应,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花月再醒时,两人都躺在一张冰床上,头顶白纱飘动,药味混着檀香。她立刻认出,这是玄女塔的密室。
叫醒祁玉,两人趁守卫松懈,避开巡查,顺着柴房后的石阶往下走,推开一扇冰凉的石门,腥甜与花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里面种着一片红色曼陀罗,木架上摆满透明人偶,做成美人鱼的样子,眉眼都照着贵女仿得栩栩如生。花月走近一看,人鱼面皮外层层叠叠裹着蝴蝶蛹,不少蛹壳空空如也,想来交易频繁,再不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她顺着腥气走到暗河边,几条珠鳞鲛鲤正在抢食水面上的碎肉。她立刻示意祁玉捞上几尾,利刃划开鱼腹,腥臭血水喷涌而出。
祁玉见状亦是面色一沉——鱼腹中尽是未消化的血肉碎渣,与井中捞出的残骨纹路完全吻合。
原来那些失踪的贵女,被剥去面皮后,尸体都扔进暗河,喂了珠鳞鲛鲤。
花月收好尸骨,又听到角落有微弱的呜咽声,过去一看,是被绑着的富商之女,正是半个月前失踪的那位。女子颤抖着哭:“姑娘救我……”
花月把她藏到侧间,转头看见桌上放着一本旧香客名册。上面记着贵女的详细信息,近月常来的人名字旁,都有一道极淡的细针记号,与人皮耳后的针孔一模一样。
她握紧名册,铁证在手,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脚步声靠近。
她想起昏迷前出现的白衣女子,身形与来人十分相似,立刻上前阻拦。祁玉按住她的肩,低声道:“有人来了。”
两人纵身躲到房梁上,居高俯视。
“母后!”
祁玉低唤一声。花月心头一震,连忙捂住他的嘴。这人绝不是柳氏,看手颈肌理不过二十出头,柳氏若在世,早已是四十余岁的妇人。
她按住祁玉,沉声道:“别被骗了,你母后早就不在了。她只是披着人皮的鬼魅。”
祁玉一怔,随即拔剑出鞘,剑光一闪,那人的面皮应声裂开,露出真容——竟是圣女流萤。
“谁?”流萤惊声环顾。
这时,暗室另一侧传来锁链声响。花月望去,风清扬被绑在刑架上,白衣染血,神色依旧清冷。他望着流萤,沉声道:“你为什么救我?”
流萤挥剑斩断他身上的锁链,目光冷硬,不看他,只扬声道:“既然来了,何不一见!”
祁玉携花月纵身跃下。花月淡淡开口:“嘴上无情,心下倒诚实得很。”
“所以你俩是故意被抓?可我明明将药……”
“我知道你的药并非下在蜡烛,而是放在了水中。”
流萤一惊:“原来你是故意入局,引我放松警惕。”
花月微微颔首。
“多管闲事,死路一条。”
流萤眼神一厉,长剑出鞘。花月身形一闪,已至其身后,祁玉同时迎上,三步之内徒手夺剑,局势瞬间逆转。
流萤偏过头,语气冷硬如风:“你我师徒情分已断。今日救你,只当我念及旧情,你日后不必再管我的事,更不必替我顶罪,我不会领情。”
“你留在此地,已是为虎作伥。”风清扬语气满是痛惜,“我寻你五年,怎能看你坠入深渊?”
话音未落,流萤身子一软,缓缓倒地。风清扬借着对话间隙,悄无声息以掌风将她击晕。
揽月、怀尘本是一对情侣剑,再加上秦霜送来的风清扬手绘画像,花月早已猜出,二人虽是师徒,亦是恋人。
花月说道:“据秦霜所说当年你与流萤求了天山老人很久才求的成全,却在婚礼当日,两人彻底决裂,我猜那时你便是知道了她生父孙涛没死,误以为她参与剥皮饲鱼的恶行。后来一路追查,才知她忍辱负重,留在清玄身边,只为暗中收集罪证,伺机阻止惨案。
流萤,正是当年被风清扬救下的孤女孙颖。
风清扬低头凝视着怀里的人儿,有深情有悔恨,花月继续道:“所以红绡戏班你是故意放扮鬼的她,继而成为帮凶直至顶罪,其实从始至终,你都是还不懂她。”
花月正欲动身,风清扬忽然身形一软,倒在地上。一道人影快步闪出,正是柳范。他低声对花月道:“流萤是好人!江面上的人皮,是她故意放出去的!她借饲养鲛鲤为由,每月十五大潮夜凿开暗渠,让人皮顺水漂出,就是盼着有人前来彻查!”
花月心头一震。
难怪苏怜儿曾提及“水”与“鱼”,难怪流萤刻意让她见到珠鳞鲛鲤,原来全是暗中提示。
几人悄然撤离,救下被囚女子,将鲛鲤与尸骨妥善封存,只待次日大殿之上,当众揭穿真相。
一路上柳范禀报了很多细枝末节都和花月他们所猜大致相同。
流萤知晓珠鳞鲛鲤的秘辛,皆是幼时听父亲孙涛所言。她更清楚,羲和塔底藏有大量沉星砂,乃是珠鳞鲛鲤转换性别必需之物。
当年清玄毁掉羲和塔、使其沉入江底,一是为了血莲蛊顺利滋生,二是为了独占沉星砂,助人培育鲛鲤军团,图谋天下。
那些中途变性失败的鲛鲤,死后化为脓水,血水所溅之处草木三年不生,这便是玄女塔后山林木稀疏的缘由。
翌日辰时,玄女塔内外人声鼎沸。
一夜之间,流言四起——屡破奇案的花月,竟成了幕后炼皮害人的真凶。
云峥端坐正殿主位,面色冷沉。两侧衙役按刀而立,气氛压抑至极。
花月刚踏入塔门,一道凄厉哭嚎便扑面而来。
苏怜儿披头散发,一身脏污孝衣,怀中死死抱着破口的布娃娃,扑到阶前,对着众人嘶声哭喊:
“就是她!是公主杀了我的念儿!是她用邪术害了那些失踪的贵女!”
殿内哗然一片。
百姓议论纷纷,看向花月的眼神彻底变了。
花月脚步一顿,眸色冷冽,不见半分慌乱:“昨夜你还哭求我为你儿报仇,今日便反口咬人。是谁逼你?”
“逼我?”苏怜儿狂笑一声,泪水混着泥灰滚落,“是你!你摆假引魂阵,骗我指认孙涛,不过是为了栽赃嫁祸,掩盖你自己的罪行!”
她猛地抬手,指向殿侧紧锁的暗格:“赃物就在里面!你们搜!”
两名衙役上前撬开暗格,下一刻,两人齐齐倒抽冷气。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
黄符、引魂幡、半瓶迷药、一套与花月身上一模一样的素色衣裙,衣角沾着玉窑特有的细白炉灰。
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未完工的人皮,眉眼与半月前失踪的富商之女有七分相似。
人赃并获。
“大人!”苏怜儿重重叩首,额头渗血,“她才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借查案之名,行邪术害人之实,我儿死得冤枉啊!”
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是她装神弄鬼!”
“看着聪明冷静,心竟如此歹毒!”
指责谩骂如箭,齐齐射向花月。
祁玉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深晦,一言不发。
花月环视四周,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清淡冷静,不带半分惧意,喧闹大殿竟一时鸦雀无声。
“好一出贼喊捉贼。”
她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苏怜儿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你昨夜说,孙涛杀念儿,是为掐断你的软肋。你今日反咬我,并非清醒,是被人捏住了新的软肋。”
苏怜儿身子猛地一颤。
“你以为,随便放几样东西,就能将我打成凶手?”
花月声音陡然一厉,震得人心头发紧,“你护的从不是自己,而是你身后操控你、替真凶扫清路障的人。”
她抬眸,目光穿透人群,直直钉在塔门阴影里一闪而过的素白衣角。
“你用迷药控我梦游玄女塔,用假证据栽我罪名,用一个丧子疯癫的妇人做刀。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人皮作坊、珠鳞鲛鱼、沉星砂、羲和塔的秘密,全都压下去?”
花月抬手,将那本画满细针记号的香客名册狠狠掷在堂前。
名册散开,一页页记载着贵女信息,名字旁的细针记号,与人皮耳后针孔完全吻合。
“真正记下落网猎物、选定剥皮之人的,不是我。真正剥去面皮、将肉身丢进暗河喂鱼、操纵一整桩血案的,也不是我。”
她上前一步,眸光如炬,气势压得满殿人喘不过气:
“你栽我一次,我便掀你全盘。
今日,我就让玄女塔下所有冤魂,亲眼看着你——现形。”
话音未落,一声惊堂木拍下,所有的眼光都追随着堂上的那一道素衣身影。
云铮双手合十,佛珠轻捻,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公主既已被指认,按律便不宜再掌查案之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满殿喧嚣,“此案牵涉多国贵女,事关女和国颜面,由本国师接手彻查,最为公允。”
祁玉豁然上前:“国师——”
“你莫非是要维护嫌犯?”云铮淡淡一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还是说,你与公主,有何不便示人之处?”
一语双关,暗指祁玉身份不便公开。
祁玉攥紧双拳,一时竟无法当众反驳。
花月抬眸看向云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国师好手段,前脚栽赃,后脚夺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公主涉嫌命案,物证俱在,我只是秉公行事。”
云铮挥袖,殿外立刻涌入数名侍卫,“来人,护送长公主回殿歇息,无本国师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擅自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