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夜浸寒霜,月色被浓云压得只剩一抹淡白,九天玄女塔内早已布好简易法坛。三尺青布平铺坛面,香烛列阵、黄符镇角,坛前细细撒了一层纯白炉灰,寂静肃穆。
风清扬手持桃木剑立在坛侧,指尖凝着未散的淡金符光,衣袂微寒。祁玉、花月分守庙门两侧,寒刃暗敛于袖中,指尖紧绷。庙内静得极致,只剩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连入夜虫鸣,都被刺骨夜露冻得敛了声息。
子时更鼓从远处村落悠悠飘来,沉沉落定,恰逢三更夜半。
风清扬忽然抬手快速掐诀,桃木剑精准点向坛前三柱引魂香,清香应声燃着,袅袅青烟凝而不散,径直绕着法坛旋成一道纤细烟柱。他沉喝一声,声震空殿:“天地无极,引魂入坛——”
桃木剑顺势扫过阵中黄符,符纸骤然腾起淡蓝幽火,落在炉灰之上并未燃尽,只浅浅烙下一道焦黑痕迹。
刹那间,庙内温度骤降数寸,烛火猛地缩成一点豆大微光,寒意刺骨。坛前平整的炉灰之上,缓缓映出一行浅淡虚浮的足印,飘渺无实,正一步一步缓缓挪向坛心。
“娘……我的布娃娃……”
飘忽细碎的稚童哭喊声骤然在殿内响起,哀切又反复,混着杂乱无章的细碎脚步声,似在四下慌张找寻,正是惨死的孙念之声。
祁玉眸色骤然一沉,按在腰间刀柄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花月敛去唇角浅淡笑意,指尖飞快扣住一枚银针对,目光死死锁着那行渐淡的虚幻足印,分毫不敢松懈。
与此同时,隔壁灵堂之内,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铜盆中燃烧的纸钱翩然飞卷,漫天灰烬飘落。孩童细微啼声隐隐叠至,萦绕不散。
冰冷尸身之上的白布轻轻浮动,纸糊的童男童女立在灯火暗处,眉眼低垂似在浅笑,宛若活物,静静迎着重归的小主人。
角落的苏怜儿毫无半分惧色,反倒睁着一双迷茫急切的眼,指尖发颤,连声轻唤:“念儿,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
她慌忙从怀中紧紧摸出破旧布娃娃,声音抖得不成调,字字泣血:“念儿,你出来好不好?告诉娘,到底是谁狠心杀了你……娘定要让他下去,永世陪你。”
话音未落,灵堂灯火骤然剧烈明灭晃动,原本平整盖着尸身的白布,忽然缓缓隆起一团轮廓,慢慢聚成一道孩童身形。
那人缓缓起身,缓步走到苏怜儿身侧,双臂僵硬低垂,口中反复念着一句稚语,天真又残忍:“是爹爹!”
稚声宛若惊雷,狠狠劈在苏怜儿心头,心口骤然像被冰锥狠狠扎透,疼得窒息。她猛地转头,死死望向九天玄女塔东厢房的方向,疯了一般嘶吼:“孙涛,你好狠的心!他可是你亲生骨肉啊!”
忽的,灵堂灯火骤然亮起,明光满堂。祁玉与花月推门而入——二人守庙时早已察觉灵堂异常动静,即刻循声快步赶来。
祁玉神色冷冽,沉声道:“苏怜儿,你果然一直在装疯。说到底,藏在暗处的孙涛,究竟是什么人?”
苏怜儿脸上的震惊尚未褪去,目光却死死盯着那道孩童身形。花月缓步上前,轻轻揭开白布,布下之人赫然是与孙念高矮相仿的女子——正是城郊纸扎铺老板娘杨慧。
苏怜儿瞬间认出此人,眼底满是怨怒:我竟忘了,你表面卖丧葬纸物,背地里竟是装神弄鬼的神婆……你们竟联手骗我!
苏怜儿陡然仰天大笑,状若癫狂绝望:“游花园,忆尘缘,向新生,断旧年。奈何桥头情难选,一碗汤,忘川远。”
花月转头看向杨慧,语气平淡:“你们二人,素来相识?”
杨慧神色慌乱,讪讪赔笑,脚步不自觉后退:“老身尚有俗事,先行离去。”
杨慧慌忙转身欲逃之际,祁玉不动声色,暗中给暗处潜伏的追云递去一记眼神,示意暗中尾随。
苏怜儿浑身脱力,颓然跪倒在地,泪眼模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念儿……我的念儿……”
花月缓步上前,语气冷定通透,字字戳破真相:“你不必多说,我早已尽数知晓。方才你拼命望向门外的方向,早已替我们指认了凶手。我只是不解,你为何还要拼命包庇那畜生?他为保全自身性命,先用忠仆替死脱身,最后竟亲手残害亲生幼子,只为斩断自己唯一的软肋,何其残忍。”
“你们……你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苏怜儿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花月淡淡回眸,从容道:“彼此彼此罢了。何况我们也算不得刻意欺骗——风清扬虽是天山派正统传人,平生主修向来是凌厉剑法,所谓茅山引魂术法,不过是设给你看的虚阵骗局。我素来深信,世间本无鬼神妖魔,唯有人心执念难消。我不过是借你爱子心切的执念,逼你亲口说出藏了许久的真话。毕竟,你心底也早已怀疑,是不是孙涛亲手杀了念儿。”
苏怜儿踉跄着重重撞在冰冷灵案之上,案上白烛剧烈晃动,滚烫烛泪缓缓滚落,恰好滴在孙念单薄的灵位之侧。
那只破旧布娃娃从她怀中狠狠摔落,磕在坚硬青砖之上,硬生生裂了一道深痕破口。半截莹白温润的玉佩从破口处悄然滑出,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玉佩正中央,一个遒劲有力的“涛”字,刻得入木三分,清晰可见。
她僵在原地一瞬,随即像被瞬间抽走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绝望、悔恨与不甘,再无半分方才癫狂之态。“是我……是我一直藏着……这是他当年娶我之时,亲手系在我颈间的定情玉佩……”
祁玉缓步上前弯腰捡起玉佩,指尖刚触到冰凉玉面,便觉一股沁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鼻间还萦绕着一丝似香非香的淡腥异味。
他眉峰骤然紧蹙,正细细摩挲玉佩深刻痕迹,花月已从容从苏怜儿袖管之中抽出另一枚玉佩——此玉色沉如凝脂,温润厚重,正面细巧蝉纹蜿蜒蜷曲,背面阴刻一枚极小的“蜕”字,触手同样冰凉刺骨,那股淡腥异味,与“涛”字定情玉佩分毫不差。
“你怎会有此物?”
祁玉猛地抬眼,声音里凝着冷硬惊色,反手立刻从腰间暗袋摸出一枚同款墨玉蝉纹玉佩。
这枚玉佩,是他派心腹暗卫潜伏半载,拼死打入敌人内部才换来的关键信物。也正是凭着这枚玉佩,他才暗中买到温知予的同款易容面皮,本想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终极黑手,万万不料,竟会在孙涛此处撞见一模一样的同款。
莫非,人人追查的孙涛,便是这桩骇人听闻人皮买卖的幕后主使?
祁玉指尖死死攥紧两枚玉佩,冰凉玉面硌得掌心阵阵发疼,那股特殊药腥异味,与暗卫拼死带回的线索描述全然吻合。
他将两枚墨玉蝉纹玉佩缓缓并置对照,蝉纹刻痕、玉料质地、光泽触感竟完全一致。再拿起那枚“涛”字定情玉佩细细比对,三枚玉佩的刻工走势如出一辙,刀锋深浅、转角弧度分毫不差,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雕琢。
“定情佩与交易佩同源,由此可断,这处刻玉之地,便是他藏匿人皮、暗中做尽肮脏买卖的老巢。”祁玉声音沉定,眸底寒意愈发浓重,转头看向苏怜儿,“这玉佩,孙涛究竟打造了多少枚?这泯灭人性的人皮勾当,他究竟做了多少年?”
苏怜儿被这股刺骨寒意慑得浑身发颤,瘫在地上连连摇头,语气惶恐:“我不知……我只见过他私下悄悄收这玉佩,从不见他轻易拿出去……他说这是保命的至宝,连我都分毫碰不得……”
花月指尖轻轻抚过三枚玉佩,那缕淡腥异味在鼻尖久久萦绕——她瞬间分辨出,这是剥取活人人皮时,常用的麻醉药汁混着新鲜生血的独特味道。
“乱葬岗后山废弃旧玉窑,多年无人涉足,地势偏僻隐蔽,既方便暗中刻玉,也便于藏匿风干人皮,他早已布好万全后手退路。”
风清扬恰在此时从殿外缓步走入,桃木剑上残存的符光早已尽数散去。他淡淡扫过案上三枚玉佩,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沉稳:“废弃玉窑地势易守难攻,窑内必有埋伏死士,贸然前往强攻,恐会中计伤亡。”
苏怜儿忽然挣扎着爬起,死死抓着花月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恨意:“我跟你们一同去!我要亲眼看着他伏法受刑,给我可怜的念儿偿命!”
花月轻轻拂开她的手,语气冷定决绝:“不必,你安心在此等候便可。今日亥时之前,定让孙涛亲自来此,给念儿磕头谢罪。”
夜色渐深,夜雾愈发浓重,乱葬岗废弃旧玉窑静静隐在茫茫雾色之中。几点微弱灯火从狭窄窑口隐约漏出,混着那缕熟悉的淡腥异味,在微凉夜风之中缓缓散开。
祁玉早已率领精锐衙役悄然隐在周边密林之内,屏息潜伏。花月孤身绕至玉窑后侧死角,指尖早早扣住数枚银针,静待时机。风清扬则独自一人立在窑外老槐树下,桃木剑暗藏袖中,背对着所有人,指节攥得微微泛白,周身气息清冷孤绝。
亥时更鼓准时沉沉一响,玉窑之内骤然传出凄厉惨叫与激烈兵刃打斗之声,混乱不堪。
祁玉当即挥手示意,埋伏已久的衙役持刀迅猛冲上前去,窑口值守死士猝不及防,转瞬便被尽数制服。众人快步涌入窑内,只见各式刻玉刀具凌乱散落一地,墙角阴暗处赫然堆叠着数张风干发硬的人皮,触目惊心。
玉窑正中央,静静躺着一具身着孙家专属纹章衣衫的尸体,只是面容早已被利刃划得血肉模糊,全然辨不清原本模样。
花月缓步从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尸体脖颈处一道细长伤口——伤口狭长利落,入肉深浅均匀,剑刃刺入皮肉的角度刁钻刁钻诡异,赫然正是天山派独门独传的凌厉剑法路数,与风清扬平日练剑招式轨迹,分毫不差。
她指尖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猛地转头望向远处九天玄女塔的方向,茫茫夜色之中,风清扬依旧孤身立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整座玉窑,袖中手掌死死攥紧桃木剑,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
他周身气息冷得宛若凝冰,对窑内惨烈景象、激烈动静全然置若罔闻,却又偏偏透着一股刻意到极致的平静与漠然。
花月心头咯噔一下,瞬间了然。
风清扬,似乎从一开始,便知晓所有真相。不然,他当初以箭传信悄然离开、红绡戏班出手帮忙捉鬼、主动布下引魂虚阵……所有一切恰到好处的巧合,根本无从解释。
更可疑的是,窑内死者剑法路数虽与他一致,功力却远不及他,本该轻易完胜,最终却落得身死结局,处处透着刻意伪装。
祁玉缓步走到尸体之侧,弯腰捡起死者手边掉落的半块墨玉蝉纹玉佩,抬头看向神色凝重的花月,眸色沉凝:“即便孙涛已然身死,这桩骇人听闻的人皮买卖幕后,定然还藏着数位同党余孽。”
花月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远处那道孤冷决绝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袖中三枚玉佩依旧沁着刺骨寒凉:“何止寻常同党余孽,这整场连环迷局,从开端到如今,处处都藏着我们。”
窑外夜风呼啸卷着浓雾,将风清扬的身影裹得愈发模糊不清。桃木剑暗沉的剑柄在袖中微微泛着冷光,似藏着一桩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与惊天秘密。
片刻寂静,一道清冷嗓音骤然响起,打破沉寂:“我认罪。”
“不可能!风清扬,你到底在刻意隐瞒什么?”花月怒不可遏,全然不愿相信眼前事实。
风清扬眼神平静无波,再次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再说一遍,我认罪。”
就在此时,祁玉忽然嘴角微勾,缓步上前,轻声念出一句暗语,字字清晰:“一剑揽月,一剑怀尘,合则成双,分亦同心。”
风清扬脸色骤然剧变,浑身一僵。
祁玉抬手招了招手,语气冷定:“既然人证物证尽数俱全,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花月满心疑惑,快步走上前追问:“你方才说了什么?”
祁玉微微抿唇,侧身凑近她耳后,低声缓缓念出那首新编诗句暗号,一字不落:“相逢不易离尤苦,暮雨凄清万卉残。弦断三生情未绝,墨凝千卷意难寒。晨妆怕见霜丝染,夜赋偏知清月凉。瑶台咫尺非遥远,锦羽频传慰远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