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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日。

清晨,潍县的大街小巷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原本只在直营店门口排起的长队,明显缩短了许多。

市面流通的泰山香烟数量骤然激增。

张家烟店的柜台上。

“老板,来两包泰山。”

“好嘞!”店老板笑呵呵地从柜台里拿出两包烟,随手递了过去。顾客接过烟,看了看包装,付了钱,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人起疑心。

有人买了一条,回去拆开一抽,觉得味道似乎和之前在直营店买的有一点点不一样,但看了看烟盒,又看了看烟,实在找不出什么毛病,也就没再多想。

还有人压根没去过直营店,这是第一次买泰山烟,只觉得味道还不错,比以前的私烟强了点,根本不知道自己买到的是假货。

但也有细心的人察觉到了异样。

一个在县机关里面工作的人,姓周,是个老烟枪,一天至少要抽两包烟。

泰山烟上市之后,他一直都是在直营店买的,对那个味道已经很熟悉了。这天他在路过一家挂着“吴记烟行”招牌的店铺时,顺手买了一包。

回到机关泡了杯茶,点上一根,刚吸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劲。

“这味儿……怎么有点发苦?”老周皱了皱眉,又吸了两口,越抽越觉得不对——烟气比平时冲,后味带着一股淡淡的焦苦味,不像之前那么醇厚。

他把烟掐灭,又拆了一根,仔细看了看烟丝——颜色比平时深,碎末也多了一些。

他心里犯了嘀咕,但也没往假烟那方面想,只当是这一批次的烟质量不稳定。毕竟官烟刚上市,生产线可能还在调试,有点波动也正常,想到这里他也就没有说什么了。

类似的情况在潍县各地开始出现。

有人觉得味道淡了,有人觉得辣嗓子,有人觉得燃烧太快,但大多数人都没有深究——一来烟盒确实一模一样,二来谁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人敢在专卖制度眼皮子底下造假。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第三天下午,一个在潍县码头工作的人,姓马,外号“马大嗓门”,是个脾气火爆的汉子。他前两天从一个蹲在直营店门口的小贩手里买了两包便宜两分钱的泰山烟,抽着觉得还不错,昨天又去找那人买了五包。

结果今天早上拆开一包,点上一抽,差点没被呛死。

“呸!这什么玩意儿!”马大嗓门一口把烟吐在地上,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焦臭味,嗓子眼像被砂纸刮了一样难受。

他又拆了一根,还是一样。连着拆了三根,全部都是这样。

他火了,抓起剩下的几包烟,怒气冲冲地直奔潍县烟草公司。

“砰!”他把几包烟拍在柜台上,扯着嗓子吼道:

“你们卖的什么破烟!老子差点没被呛死!退钱!”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

“这位大哥,您别急,我看看……”

他拿起那包烟,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拆开一根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他虽然只是个普通的营业员,但在烟草公司干了小半个月了,对正品烟的特征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这包烟的外观虽然很像,但烟丝的色泽和气味明显不对。

他没有声张,而是客气地对马大嗓门说:“这位大哥,您这烟是在我们店里买的吗?”

马大嗓门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呃……不是,我是从一个在门口卖烟的人手里买的,他说是运输途中磕碰了包装,便宜处理的……”

工作人员心里顿时明白了,但仍然保持着微笑:

“大哥,您可能是买到假烟了。我们烟草公司从来没有在门口私下卖过烟,所有的货都是通过正规渠道配送的。这样,您先消消气,这包烟您留在我这儿,我帮您上报,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马大嗓门一听是假烟,更火了:“哪个王八蛋敢卖假烟给老子!别让老子逮着他!”

工作人员安抚了几句,把他送走了,然后立刻拿着那包烟上了二楼,敲响了叶利南办公室的门。

叶利南这几天一直在关注潍县市场的动向。

官烟上市以来,销量节节攀升,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两天,直营店的销量居然有所下滑。

按照省公司的供货计划,潍县每天的配额是固定的,而根据最初的销售势头,这些配额应该每天都卖得精光才对。

但从前天开始,直营店的日销量下降了大约两成,而据他掌握的消息,那些由私烟店改造的经销商的销量却在上升。

这不正常。

“叶组长,有情况。”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把那包假烟放在了叶利南的办公桌上:

“刚才有个码头工人来投诉,说买到了劣质烟。我看了一下,外观和我们的泰山烟一模一样,但烟丝和气味明显不对。”

叶利南拿起那包烟,仔细盯着看了一会,眉头皱起。

他没有说话,而是拆开烟盒,抽出几支烟放在桌上,又把自己办公桌抽屉里的一包正品泰山烟拿出来,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外观上看,可以说一模一样。烟盒的颜色、字体、排版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工人说是在哪里买的?”叶利南问道。

“他说是在我们直营店门口,从一个兜售的人手里买的,那人说是运输途中磕碰了包装,便宜处理。”

叶利南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心里隐约已经有了猜测,但现在还需要更多证据。

“你马上去办一件事。”他对工作人员说,“去市面上,把那些经销商的烟,每家都买一包回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就装作普通顾客去买。”

“是。”

工作人员快步离开。

到了傍晚时分,从那些经销商处买来的泰山烟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叶利南的办公桌上,一共三十多包。

此外,工作人员还额外带回了三包——那是从街头的流动小贩手里买到的,据说也是“运输途中磕碰的便宜货”。

叶利南把所有烟都拆开,一包一包地仔细比对。

正品烟和部分经销商处买到的烟没有问题,但从其中六家经销商处买到的烟,以及那三包从小贩手里买到的烟,明显有问题。

光看外表,包装、版型、印花几乎完全一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差别,足以以假乱真。但点上抽一口,口感、烟气的差异就十分明显了。

但是一搞混,但是单看外表很难看出来,面对这种高度仿真的假烟,光靠基层工作人员的经验,很难精准定性、固定证据。

叶利南心里清楚,这事非同小可——这是九州推行烟草专卖体制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大规模的、产业化的假烟制售案件,性质极其恶劣。

他不敢耽搁,当即向上级省烟草专卖总局紧急报备,申请派遣专业鉴别专家过来协助核查、固定证据。

总局和省里接到上报后高度重视,当天下午就指派了一位姓刘的资深鉴别专员赶赴潍县,专门督办此案。

第二天早上,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了潍县烟草公司大院。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下来,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严谨认真的学者气质。

他就是刘专员,九州烟草总局特聘的烟草鉴定专家,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从烟叶种植、复烤发酵到卷烟生产、品质鉴定,全都精通。

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泰山牌香烟最初的产品标准制定者之一,对这包烟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叶利南早已等在门口,见到刘专员下车,连忙迎了上去:

“刘专员,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刘专员摆了摆手:“不辛苦。烟呢?先看烟。”

叶利南也不多客套,直接把刘专员领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桌子上,那些可疑的香烟已经按照来源分类摆放好,旁边还放着几包正品泰山烟作为对照。

刘专员走到桌前,放下公文箱,先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包烟的外观。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公文箱,从里面取出一整套工具——放大镜、镊子、小刀、试纸、以及一本其他人从来没见过的《九州烟草专卖品防伪技术手册》。

“叶组长,麻烦你把这几包烟的来历简单说一下。”

刘专员一边戴上白手套,一边说道。

叶利南简明扼要地把情况介绍了一遍:官烟上市后的市场反应、直营店销量下滑的异常、从经销商和小贩手中收集到可疑烟的过程。

刘专员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正式开始鉴定。

他首先拿起一包正品泰山烟和一包可疑烟,并排放在眼前,开口说道:

“我现在教你们怎么鉴别,以后遇到了也能处理。”

“好的。”说完,叶利南等人全部围在他身边。

刘专员开始说道:“咱们九州专卖局的正品卷烟,第一道关,先看卷烟专卖印花税票。”

他用镊子轻轻揭开两包烟封口处的税票,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

“正版税票是总局统一定点印刷厂印制的,纸张里掺了细麻纤维。”

他把税票举到窗前,对着自然光:

“看到了吗?正品的税票对着光看,能看见天然的纤维纹路,花纹细密,还有连续的手写编号和骑缝钢印。钢印是特制铜模压上去的,字迹会微微凹进纸里,摸上去有凹凸感。”

然后他拿起可疑烟的税票,放在同样的光线下对比:

“再看这个。仿造的税票用的是普通的纸,没有麻丝。印刷是普通平板印刷,线条发虚,颜色偏深。”

“钢印应该是他们找人临时刻的,压力不足。”

刘专员放下放大镜,接着进行第二步检验:“第二,看烟盒烟标印刷。”

他拿起两包烟,指着烟盒正面的“泰山”二字:“正品烟盒用的是进口凹印油墨,图案边缘干净,小字清晰。”

“烟标纸张内藏手工抄纸水印,要对准强光才能看见——你看这里。”

他把正品烟盒倾斜了一个角度,对着窗户的光线,“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九州烟草总局徽记,这就是水印。”

他又拿起可疑烟盒:“造假的老板用的是普通印刷厂的平印,远看像,凑近看图案边缘有毛边,套色有轻微错位。”

“水印就更仿不出来了——他们只能在纸上浅浅印一个假徽记,不用强光也能一眼看见。还有封口,”

他翻过烟盒底部,“正品是机器折盒,折角整齐划一。私烟是工人手工糊盒,胶水涂抹厚薄不均,边角有溢胶,歪歪扭扭的。”

叶利南拿起几包可疑烟逐一检查,果然发现封口处的胶水痕迹不均匀,有的地方涂得太厚,溢出了边角,黏住了旁边的烟盒。

刘专员没有停歇,直接进行第三步:“拆包看烟支。”

他拆开一包正品,又拆开一包可疑烟,把烟支并排摊在白色的桌面上。

“正品的卷烟纸是总局特供的卷烟盘纸,纸边上有连续极细的暗纹小字‘九州专卖’——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他把放大镜递给叶利南,“你来看看。”

叶利南接过放大镜,对准正品烟的烟纸边缘,果然看到一行极小的字迹,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放大镜下非常的清晰。

“再看这个。”刘专员拿起一支可疑烟,同样用放大镜对准烟纸边缘:

“什么都没有。他们用的是市面上普通的白纸,没有暗记。”

接着,刘专员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剖开两支烟,把烟丝分别倒在两张白纸上。

“再看烟丝。官烟用的是分级复烤发酵烟叶,烟叶经过发酵,烟丝油润,颜色是深浅自然的金棕色,梗丝经过压片处理,碎渣很少。”

他用镊子拨了拨正品的烟丝,又拨了拨可疑烟的烟丝:

“而这批假烟,为了压低成本,用的是劣质陈烟叶,甚至可能有霉变的边角料。没有经过复烤发酵,烟丝发干、发暗发黑,碎末多,烟梗粗硬,没有做压梗处理。”

叶利南低头看去,果然,可疑烟的烟丝颜色暗沉,夹杂着不少细碎的粉末和粗硬的烟梗,和正品烟丝油润金黄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有烟支的切口。”刘专员把两支烟并排放好:

“正品是高速卷烟机裁切的,端面平整,长短粗细误差极小。可疑烟的长短不一,切口毛糙,有的烟丝填得多,有的填不满,一看就是用好几种不同型号的机器制作的。”

叶利南拿起一支可疑烟,用手指捏了捏烟身,果然感觉到一头紧一头松,明显填充不均匀。

“第四步,点火试吸。”刘专员划燃一根火柴,先点燃了一支正品烟,吸了两口,让烟雾在口中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

“正品烟燃烧均匀,阴燃稳定,不会中途自己熄灭。烟气柔和,是纯粹的烟草香气。”

他又点燃了一支可疑烟,刚吸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烟雾还没吐出,他就把烟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假烟的烟叶没有经过发酵,里面杂料多,点燃之后烧得忽快忽慢,烟气呛人,带着霉味和焦苦味。”

刘专员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白手套,转向叶利南,语气笃定地说:

“叶组长,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桌子上的这批可疑香烟,百分之百是假冒伪劣产品。”

“这帮烟厂老板,仿造外观做得极像,普通老百姓确实很难分辨。但税票、纸张水印、烟纸暗记、发酵烟丝这几处核心防伪,他们的小作坊设备根本复刻不了。”

叶利南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证据确凿,接下来就该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