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三年,二月二十日。
鲁省潍县。
官烟上市短短两日,便彻底站稳潍县市场,掀起了全城烟民购烟的热潮。
为了平稳推进九州的烟草专卖改制、安抚本地的烟草制造商,避免一刀切关停作坊引发市场动荡,九州烟草总局出台了缓冲政策。
也就是所有此前被勒令关停的私人香烟制造厂,只要上交了机器的,都可以申领官方经销资质,成为县烟草公司授权经销商。
看见官烟的销量不断增加,烟民的接受程度不断攀升,一时间,潍县老街几十家私人烟店纷纷重新开张。
其中,以张武途、吴荣二人牵头抱团的十二家私烟老店最为特殊。
铺面还是原先的临街门店,牌匾、陈设一成不变,唯一的变化便是供货渠道——从前店铺后方的工厂自产自销,如今彻底摆上台面,每日由县级烟草公司统一配货、统一供货,做起了正规官烟生意。
但作为经销商,他们没有定价权,利润被严格限定在一个固定的区间里。
那些从前挣过大钱的私人烟厂老板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比起从前自己生产、自己销售时的利润,差了足足十多倍。
从前一包私烟的成本不过几分钱,转手就能卖到一毛多,而且还不用交税,中间的差价全落进自己口袋。
如今卖一包官烟,利润薄得像一张纸,还得看官方的脸色行事,全部老板都感到非常不爽,但是没有办法。
唯独张武途是个例外。
他站在自家烟店门口,看着店门前排起的长龙——百姓争先恐后地购买泰山牌香烟,队伍从柜台前排到了街对面。
张武途手里把玩着一盒刚从县级烟草公司送来的泰山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自语道: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当天夜里,月色昏暗。
张武途戴上一顶帽子,独自一人出了门。
他没有开他那辆豪华轿车,而是沿着城郊的小路步行了将近半个时辰,七拐八绕,来到潍县泌东镇外一处隐蔽的山沟里。
这处山沟地处偏僻,四周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丛。
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没有房屋,没有烟囱,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走近了,绕过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才会发现那一条不到三米的道路。
沿着窄道往里走了大约两百米,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占地足有五百平米的厂房出现在山谷之中,屋顶用稻草做了伪装,从空中俯瞰和周围的荒地浑然一体。
厂房旁边还有两座稍小一点的附属建筑,一座是原料仓库,一座是成品堆放间。
还有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从厂房里隐隐传出,在安静的夜里被山风所掩盖,传不出多远。
张武途推开厂房的门,一股混杂着烟叶、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厂房内部灯火通明,几盏大功率煤油灯悬挂在横梁上,将整个空间照得非常明亮。
一排排崭新的机器整齐排列着——进口的高速切丝机、精密卷接机、自动化包装线。
这批顶级机器,正是张武途、吴荣等12个联合在一起的烟商之前刻意藏匿的底牌。
几天前在叶利南工作组巡查的时候,他们故意搬出老旧落后的老式设备应付登记,将这批真正的精密设备全部转移、秘密的藏到了这里。
此刻,这些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传送带将金黄色的烟丝送入卷接机,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工序,变成一支支雪白的卷烟,再被送到包装线上,自动装入印着“泰山”字样的烟盒里。
二十多个工人分散在各条生产线旁,有人负责投料,有人负责监控机器运行,有人负责将成品装箱码放。所有人都低着头干活,动作非常娴熟。
吴荣正站在成品区,手里拿着一盒刚刚下线的香烟,翻来覆去地端详。
看到张武途进来,他连忙带着其余十余家烟行老板快步迎了上去,这些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张,你来了!快来看看,造好了!”吴荣把那盒烟递到张武途面前,指着烟盒上的印刷说道:
“外包装盒子是我在外头找了一家印刷厂定做的,用的是和正品差不多的纸张,颜色、字体、排版,全都是照着官烟的样子一比一复刻的。”
“烟丝是咱们自己藏在库里的优质烟叶调配卷制的,配方我找了原来厂里最好的老师傅调的,口感不敢说一模一样,但也差不了太多。”
张武途接过烟盒,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烟盒封口,虽然比不上正品的精细度,但乍一看足以以假乱真。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拆开烟盒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一点烟丝捻了捻,这才开口:
“外观确实像那么回事。抽起来呢?”
吴荣连忙划了根火柴递过去。张武途点上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他眯着眼睛品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还行,比我想象的好。虽然比正品还是差了点醇厚度,但一般人抽不出太大区别。”
吴荣松了口气,紧接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张,这批货,咱们直接摆在店里卖?”
张武途摇了摇头,把烟掐灭:“不行。直接在店里面卖太危险了,咱们先放到黑市试试水。”
说完,他走到成品堆放区,看着码放整齐的一箱箱假烟,继续说道:
“现在官烟刚上市,供货紧张,很多百姓想买都买不到,这正是咱们的机会。明天一早,你找几个靠得住的人,蹲在官烟店门外头,专找那些排队买烟的百姓兜售。”
“定价要比官烟便宜两分钱,就说‘是从运输卡车上搬下来的货,省了一道中间环节,所以便宜’。看看能不能瞒过普通人的眼睛。”
吴荣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张武途接着说:“要是普通人分辨不出真假,咱们再想办法把货铺到门店里。记住,这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一旦被发现,咱们全得完蛋。”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吴荣拍了拍胸脯。
张武途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轰鸣的机器,转身走出了厂房。
第二天一早,潍县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烟草公司直营店门前照例排起了长队。
那些烟民耐心等待着店铺开门营业。
一个穿着棉袄的中年男人蹲在街对面的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烟,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排队的人群。
他是吴荣的手下叫刘三,在潍县地面上混了十几年,嘴皮子利索,脑子活络,最重要的是——嘴巴严。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的功夫,直营店开门了,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刘三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溜溜达达地凑到队伍末尾,拍了拍前面一个老汉的肩膀。
“老乡,买烟呢?”
老汉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咋了?”
刘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有个亲戚在运输队干活,前两天从省城拉了一批泰山烟过来,路上磕碰了一点包装,不好回库房交差,就私下拿出来让我帮着卖。”
“东西绝对是正经东西,和店里卖的一模一样,就是便宜两分钱——一毛二一包。你要不要?”
老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便宜两分钱?真的吗?”
“嗐,您要不信,先看看货。”刘三从怀里掏出一包泰山烟递了过去。
老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烟盒是红色的,正面印着“泰山”两个烫金大字,和店里卖的一点不差。
他又把烟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确实是新烟的味道。
“怎么样?我没骗您吧?”刘三笑嘻嘻地说:
“您想想,去店里买,一毛四一包,还得排队,每人还限购两包。从我这儿买,一毛二,不限量,您要多少我有多少。省下来的钱买俩烧饼吃不香吗?”
老汉动了心,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有多少?”
“您要多少?”
“先给我来两包,我尝尝。好抽了再来找你。”
刘三爽快地掏出两包烟递给老汉,收了二毛四分钱,揣进兜里,又笑眯眯地转向下一个人。
同样的场景,同时在潍县县城和周边几个乡镇的多处官烟店门口上演。
刘三这样的“推销员”一共有七八个,都是吴荣和张武途等人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人负责一个区域。
他们不吆喝、不张扬,专门找那些排队排得不耐烦的人,走到他们身旁悄悄地递上一句:
“便宜两分钱,要不要?”
绝大多数人都经不住这个诱惑。毕竟一包烟便宜两分钱,对于天天抽烟的人来说,一个月下来能省好几毛钱。
而且烟盒看起来一模一样,谁能想到会是假的?
不到一个上午,第一批一千包假烟全部销售一空。
当天晚上,还是那座藏在山沟里的厂房,十二个烟厂老板再次聚到了一起。
厂房里临时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摊着账本和一摞摞零钱。
吴荣站在桌前,满面红光,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老张,各位,今天的成绩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道:
“昨天咱们造了一千包,今天一个上午,全卖出去了!一个不剩!”
屋子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几个老板互相拍着肩膀,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吴荣继续说道:
“不光卖光了,还有不少人抽完之后,又回头来找咱们的人买。”
那个叫刘德厚的老板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这么说,没人发现问题?”
“没有。”吴荣肯定地摇了摇头,“我特意让手下留意了,没有一个买家说抽着不对劲的。很多人压根就没去官烟店里买过真烟,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泰山烟是什么味道。”
“就算是那些两边都买过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明显的区别,顶多说‘好像稍微淡了一点点’,但也没人会往假烟那方面想。”
张武途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他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既然黑市试水成功了,那咱们就进入下一阶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张武途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天开始,把这些烟放到咱们自己的店里去卖。”
有人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老张,放在店里卖?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所以才要小心。”张武途伸出两根手指,“记住两个字——‘掺着卖’。每一家店,真烟和咱们自己造的烟,混合上架。有人来买烟,你就从两种里面随便拿一包,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卖,谁也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是有一点,千万要记住——卖的时候,嘴要严。不管谁来问,一律咬死了说‘都是从烟草公司进的货’。价钱也和官烟一样,一毛四一包,不要降价。”
“降了价反而引人怀疑。咱们赚的不是那两分钱的差价,是省下来的那道税钱和流通环节的费用。”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了。
吴荣又问:“那黑市那边还继续吗?”
“继续。”张武途毫不犹豫地说,“黑市那边便宜两分钱,吸引那些贪便宜的散户;门店这边原价卖,赚的是长期稳定的钱。两条腿走路,谁也别闲着。”
当天夜里,十二家烟店的后门,都有人悄悄送来了一批货物。
这些货物用统一的麻袋装着,外表看起来和烟草公司配送的没有任何区别。
店老板们亲自接收,亲自清点,然后锁进了库房里最隐蔽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