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靠在岩壁上,左手搭在右臂外侧,指尖触到布条下渗出的血渍。那血已经半干,黏在皮肤上发紧。他没去管,闭着眼,呼吸慢而深,真气在经脉里一寸寸挪动,像拖着铁链走路。左臂的寒意还在,但不再往肩窝钻了,像是被压住的蛇,暂时不动。
洞里很静。水珠从顶上滴下来,砸在洼地里,一声接一声。角落里有几个人影,蜷坐着,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缠绷带,动作迟缓;有人望着对面石壁,眼神空着。火把没点,只有几缕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照在太虚剑的剑鞘上,映出一道斜的暗痕。
他睁开眼,看了眼自己的手。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手,瘦,指节不显,伸出去时还在抖。那天雪下得大,山道封了,师傅站在门边,披着黑斗篷,一句话没说,只伸手把他拉了进去。屋里有药味,有炭火,还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盛着半碗热粥。
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十八年。
练剑从天不亮开始。冬天下雪,赤脚踩在院中石板上,一站一个时辰。剑招不对,师傅不说错在哪,只让他重来。一百遍不行就两百遍,直到手能记住为止。有一次他累倒在门槛上,醒来时盖着旧棉被,粥放在床头,还是那个缺口碗。师傅坐在桌边磨刀,头也没抬,说:“武者若只为活命,不如早死。”
后来他懂了这话。
再后来,他第一次走进龙渊村,是在案发后的第七天。火已经灭了,只剩焦木和灰堆。一家人的尸首横在院子里,大人护着孩子,烧成了黑团。有个老妇人跪在门口,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自己后背插着半截短矛。她没死透,看见人来,喉咙里咯咯响,伸手抓土,想写字。叶凌霄蹲下身,听见她说:“……姓叶……别放过……”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他还记得那个孩子手里攥的东西——半块冷饼,边缘被咬过,沾着灰。那么小的人,临死前还在吃东西。也许正等着娘亲做饭,火刚起,门被踹开,一切就没了。
后来他查到,村里三十一条命,最小的七个月,最大的八十二岁。无一幸免。
他坐在洞里,把这些事一样样想起来,不是为了难过,是为了记住。他不怕疼,也不怕累,怕的是有一天忘了为什么走这条路。刚才那一战,他拼到最后一丝力气,仍伤不了首领分毫。对方收手时,他甚至觉得松了口气。可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危险了。
不能松。
他慢慢坐直身子,把背挺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伤口,右臂裂开的地方又渗了血,但他没低头看。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几人,见有人察觉到动静,抬起了头。
“我知道你们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洞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我也痛。可我们停下,不是为了逃,是为了记住为什么不能倒。”
没人接话。风吹动外面的藤蔓,沙沙响了一下。
他说:“我五岁进师门,十八年没回过家。师傅教我第一课,不是剑法,是责任。他说,练武的人,手上有了力气,就得替那些没力气的人说话。龙渊村的事传出来时,没人信是真的。官府说是山匪劫村,结案了事。可我去看了,那不是山匪干的。那是冲着人命去的杀戮,一个都不留。”
他停顿片刻,手指轻轻抚过太虚剑的剑柄。
“有个幸存的老妪,住在十里外的镇上。她儿子儿媳都在龙渊村,连孙子也没了。我去问话时,她跪在地上,一直磕头,说‘请让他们死得明白’。我就算查不到真相,也得让别人知道,这些人不是白死的。”
洞里依旧安静,但气氛变了。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剑,有人抬起头,盯着他。
叶凌霄看着他们,说:“我们现在弱,打不过他。可只要还有一口气,这条路就得走下去。你们若信我,就站起来,别让那些死去的人,真的白死。”
他说完,没再看任何人,闭上眼,重新盘膝坐好。呼吸渐渐平稳,真气继续在经脉中流转,缓慢,但没有停下。
角落里,一个人缓缓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但站稳了。接着是第二个,扶着石壁起身,手按在刀柄上。第三个没动,但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叶凌霄身上。
沈清璃坐在靠内一侧,右手藏在衣袖里,寒毒未散,但她呼吸均匀,始终没出声。她只是看着叶凌霄的背影,像看着一座不会塌的山。
外面天色渐暗,洞口的光变窄了。叶凌霄仍在调息,脸色苍白,额上有细汗,但脊背笔直。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哪怕睡过去,也不会松开。
洞外风起,吹得藤蔓晃动,一片枯叶被卷进来,打着旋,落在地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