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在窄缝中摇晃，映出前方三尺内的石道。叶凌霄抬脚往前走，肩背擦着岩壁，脚下是平整的石阶，一路向下倾斜。沈清璃紧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稳，呼吸压得极低。另一人断后，左手握紧利爪，右手拉着绳索，绳头绑在通道外那块凸岩上，绷得笔直。
风从深处涌出，带着一股金属锈味。叶凌霄眯眼往前看，火光尽头是一处拐弯，转过去后，里面彻底黑了。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左侧岩壁，指尖触到几道刻痕——是箭头，用利器划出来的，边缘粗糙，像是仓促留下。他没说话，把火折子举高了些，照向地面。
石板颜色均匀，接缝平直，看不出异样。他迈出一步，落脚时稍稍加重力道。没有响动，也没下陷。他又走第二步，依旧如常。第三步踩下去时，右脚底传来一丝松动感，像是砖面微微下沉了半寸。
他立刻抬手示意停步，嘴还没张开，头顶裂缝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两侧岩壁猛地向内收拢，像两扇巨门闭合。沈清璃刚喊出“小心”，脚下的整段石道轰然塌陷。三人来不及反应，随着碎石和断裂的石板一同坠落。
失重感瞬间袭来。叶凌霄本能转身，想护住身后两人，却被乱流冲开。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石块撞击岩壁的闷响。他试图稳住身形，但下坠太快，根本无从借力。
“砰！”
他重重砸在地上，左肩撞上岩壁，整个人滚了两圈才停下。残剑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喘了口气，抬头往上望——百丈高处只有拳头大小的一线微光，其余全是漆黑的坑壁，光滑如镜，无处攀附。
这是一口深坑。
四周静了几息，然后传来轻微的动静。沈清璃跌坐在一堆碎石上，背靠着一块斜插的石梁，胸口起伏，正努力把呼吸压下去。她抬起手，用手帕捂住口鼻，眼睛盯着空中某处，不敢乱动。
另一人半悬在两根断裂的金属刺之间，利爪钉进了右侧岩壁的缝隙里，身体勉强撑住，双腿离地不到一尺。下方就是交错排列的尖刺阵，每一根都有手臂长，顶端泛着暗青色，显然是淬过毒的。
叶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裤脚被一根斜刺卡住，布料已经撕裂，再拉一下就会划破皮肉。他没动，只缓缓扭头扫视四周。
坑不算大，直径约莫二十步，呈圆形。地面铺满断裂的石板和塌下的岩块，但空隙之间，密密麻麻插着那些金属刺。有些已经被落石砸断，歪斜着倒伏，但仍有不少完整挺立，寒光森然。
最危险的是雾。
从坑壁每隔数尺的金属格栅里，正不断喷出灰绿色的浓雾。雾气腥臭刺鼻，一接触皮肤就让人感到轻微麻痹。沈清璃缩在凸起的岩石上，双手环膝，尽量减少暴露面积。她看见自己袖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焦，布料微微卷曲。
又一阵雾流喷出，逼得另一人不得不将身体往上提了一点。他手臂酸胀，额角渗出汗珠，却不敢松手。他知道一旦掉下去，哪怕不被刺穿，沾上这些毒雾也撑不了多久。
叶凌霄靠在岩壁下，右手按着残剑，左手撑地。他试着挪动左腿，结果那根铁刺跟着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作罢，改为观察头顶的机关痕迹。刚才闭合的裂缝如今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接缝，仿佛天生就是这样。
“这不是普通的陷阱。”另一人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激起回音，“是联动的。地面一塌，上面立刻封死，连退路都掐断。”
叶凌霄没应声。他闭了下眼，强行压住喉咙里的痒意。毒雾已经开始影响呼吸，肺部有种被细砂磨过的灼痛感。他知道不能久留，但现在动一下都可能触发更多意外。
沈清璃看着叶凌霄的方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她摘下手帕一角，撕成细条，缠在鼻下，减缓吸入速度。动作很慢，生怕惊扰了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越来越浓，视线不足三尺。地面碎石开始冒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金属刺头也渐渐变黑。叶凌霄的衣角边缘焦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另一人挂在半空，手臂颤抖加剧。他咬牙坚持，利爪嵌入岩缝更深。忽然，他听见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构启动。
他立刻抬头，看向对面格栅。
下一瞬，那排通风口猛然加大喷射力度，一股浓雾如箭般激射而出，直扑坑中央。沈清璃迅速低头，蜷身躲在石梁之后。叶凌霄侧身贴墙，用残剑挡住面部。另一人被迫扬起头，雾气掠过小腿，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痛。
他闷哼一声，手一滑，利爪差点脱出。幸好及时稳住，重新抠紧岩缝。
“别动。”叶凌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它在测试我们的反应。”
另一人没答话，只是把身体往高处提了提，避开毒雾最浓的底层区域。他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握刀的手指开始抽筋。
沈清璃从石梁后探出一点视线，看向四周的格栅。她发现喷雾节奏有规律——每过十息，就会有一次强喷，其余时间维持低流量。中间有短暂间隙，空气稍清。
她想把这个发现说出来，可刚张嘴，一股冷雾顺着口鼻钻入，呛得她剧烈咳嗽。她立刻捂住嘴，肩膀抖动，眼泪涌出。
叶凌霄听见声音，转头看了她一眼。他想过去，但腿被卡住，动不了。他只能盯着她，直到她慢慢平复呼吸。
坑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雾流嘶响，像蛇群爬行。三人各自被困在角落，无法靠近，也无法交流。绳索早已在坠落时断裂，不知落在哪堆碎石下面。
叶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伤未愈，血迹干了又裂，指缝里全是灰。他慢慢抬起残剑，用剑尖轻轻碰了下脚边那根铁刺。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四周格栅毫无反应。他再试一次，这次用了点力。声音略大，依旧没有变化。
他放下剑，靠回岩壁。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中毒正在加深，体力也在流失。但他不能昏过去。
沈清璃蜷在石梁上，双手抱膝，额头抵着膝盖。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针。她不敢睡，也不敢闭眼太久，生怕一松劲就再也醒不过来。
另一人挂在半空，手臂几乎失去知觉。他用牙齿咬住下唇，靠疼痛保持清醒。利爪插入岩缝的部分已经开始松动，细微的碎石不断掉落。
坑壁上的格栅又一次开启强喷。灰绿色雾浪翻滚而出，迅速填满空间。沈清璃立刻屏息，把脸埋进臂弯。叶凌霄闭眼靠墙，用残剑遮挡口鼻。另一人仰头避让，雾气仍扫过脖颈，皮肤瞬间泛红，火辣辣地疼。
雾散后，空气更浊。地面碎石腐蚀得更快，几根金属刺已出现裂纹。叶凌霄的衣服烧出两个小洞，露出的皮肤泛着青灰色。
他睁开眼，看向沈清璃。她还在动，手指微微蜷缩，说明意识尚存。他又看向另一人。那人双眼半睁，嘴唇发紫，但利爪仍死死钉在岩缝里。
他还活着。
叶凌霄慢慢抬起右手，把残剑横放在腿上。他没再尝试移动，也没再试探机关。他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他们被困住了，彻底困住了。
毒雾继续喷出，节奏稳定。坑内光线全无，只剩下灰绿交织的混沌。三人沉默不动，像三尊即将被吞噬的石像。
忽然，叶凌霄的左腿又动了一下。那根卡住裤脚的铁刺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震颤。
他没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