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光映在脸上,烫得眼皮发干。
叶凌霄没眨眼。他左手还按在裂缝左侧石面上,掌心焦红,布条裹着,指腹压着石纹,一寸一寸往前挪。石面滚烫,汗珠刚渗出就没了影子。他数到第七道裂痕拐角,停住。那里浮着一层灰烬,底下透出暗红纹路,形如折枝。
沈清璃蹲在他右侧,没看裂缝,只盯着他那只手。她右手指尖悬在灰烬上方半寸,热气灼肤,指尖微颤,却没缩。
风卷着硫磺味扑来,地面又震了一下。沈清璃喉头一紧,呼吸沉了半拍,眼底闪过一丝滞涩,像水里落了灰。她抬手按左肩,指节用力,把那点恍惚压下去。
叶凌霄开口:“莫看红光,闭气三息。”
沈清璃立刻合眼,鼻息收住,胸膛不动。三息后睁眼,瞳仁清亮,扫了叶凌霄一眼,点头。
叶凌霄收回左手,撕下左袖内衬一角,叠成方块,盖在掌心旧烫伤处,再按回石面。这一次,他五指张开,指腹贴紧,闭目。
他不是运气,是调息。气息沉入丹田,再沿十二正经缓缓上行,过劳宫、走曲池、抵百会,复返涌泉——医家导引之法,不为攻敌,只为感知。地脉有动,岩浆有流,毒气有形。他要听清楚,那热浪底下,到底是什么在动。
指尖传来一阵刺麻,不是烫,是阴冷。像冬夜井水浸过指骨,顺着经络往上爬。他眉心微蹙,气息不动,任那寒意钻进少阴经,再滑向厥阴。它不伤肉身,专扰神明。人若久吸,先是耳鸣,再是眼前发花,接着分不清谁是谁,最后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只灰布药囊,解开系绳,倒出几味干草:青黛、贯众、紫苏梗、生甘草片。药粒干瘪,边缘微卷,颜色偏褐。他挑出四片贯众,两小撮青黛,搁在铜壳罗盘凹面里。罗盘早被热气熏得发烫,他用裹布的左手托住底盘,右手掌心覆在药上,内力轻吐,不催火,只凝温。药面泛起白气,青黛渐软,贯众边缘微润,未焦。
沈清璃看着他动作,忽然抬手,掌心朝上,停在胸前半尺。她吸气,缓缓吐出,肩膀绷紧的弧度没变,呼吸却比刚才沉了一分。她没动,只是等。
叶凌霄将罗盘稍斜,药末聚拢,他拇指碾过,混匀,再以内力裹住,搓成两粒青灰色小丸。丸子不过绿豆大小,表面粗糙,有细小药渣粘附。
他递出一粒,掌心摊开,药丸静卧。
沈清璃盯着那粒药,又抬眼看他。他瞳仁黑,无光晕,无血丝,眼白干净。她没伸手,只顿了半秒,抬手接过,仰头吞下。药味苦涩,舌根发麻,随即一股凉意自喉头滑下,直抵胸口。她眨了下眼,眼底那层薄雾似的滞涩,退了。
叶凌霄把另一粒含入口中,嚼碎咽下。他站起身,走到裂缝侧方一块凸起的青灰岩脊上,盘膝坐下,双掌贴地,掌心向下,十指张开,指缝对准裂缝边缘。
他没运气,只导气。医道疏经导滞,不在通,而在顺。他以指尖为针,以掌心为引,在地面虚划脉路:自裂缝东侧起,沿山体斜线向北,绕过三处凸岩,再折向西,汇入右侧山壁根部。那不是真画,是意念所至,气随念走,地面微震,浮尘轻跳。
沈清璃起身,走到他右后方,抽出短刃。刃长一尺二寸,寒光映着赤光,泛出铁青色。她俯身,刀尖蘸取口中唾液,在叶凌霄所划脉路的三个节点上,各补一道短痕。第一道在东侧凸岩下方,第二道在中段裂口最宽处旁,第三道在西侧山壁根部。唾液遇热即干,留下淡白印迹,不显眼,却让那几处地面震动略缓。
叶凌霄额头渗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擦,只咬住后槽牙,指腹压地更重。裂缝深处赤光翻涌,似有东西在底下顶撞,想冲破那几道虚脉。他左手小指微颤,右手食指关节泛白,指腹死死扣进石缝里。
震动渐弱。
赤光不再暴涨,缩回半尺深,边缘红光转暗,像炭火余烬。地面不再抖,只余微震,如远处鼓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沈清璃直起身,短刃归鞘。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沾灰,又蹭过左肩旧伤处,布条结扣完好,未渗血。她望向前方窄路,裂缝仍横在那里,两尺宽,但边缘石块不再软化,赤光内敛,底下奔流之声也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
叶凌霄缓缓收掌,左手撑地,右膝抬起,站了起来。他没看裂缝,目光落在前方三丈外一块半埋于土的黑岩上。岩面平滑,无裂痕,无赤光,只有一层薄灰。
他迈步,左脚落地,稳。
沈清璃跟上,右脚踏在裂缝边缘一块凸起的青灰岩上,靴底踩实,未滑。
叶凌霄右手按剑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他往前走,一步,两步,第三步时,脚下石面未响,未裂,未晃。他停住,回头。
沈清璃已立在他右后方三步处,双手垂于身侧,目光扫过前方窄路,又掠过两侧山壁,最后落回他脸上。她点头。
叶凌霄转身,继续前行。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靴底与石面相触,发出轻微摩擦声。沈清璃跟在他右侧,间距不变,短刃未出鞘,右手搭在刀镡上,指节松而有力。
窄路尽头,山势略缓,露出一段稍宽的平台。平台边缘,一株枯松斜生,树皮皲裂,枝干焦黑,却未倒。叶凌霄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松树旁一块半人高的灰岩。岩面朝南,背阴,无赤光,无裂痕,只有几道浅浅刻痕,像是雨水冲刷多年留下的旧印。
他蹲下,左手按在岩面,掌心覆住一处刻痕。那痕迹歪斜,断续,形如折枝。
沈清璃立在他身后,没上前,只将右手从刀镡移开,按在左肩旧伤处,指腹压紧布条结扣。
叶凌霄没抬头,只说:“这里,能过去。”
沈清璃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
叶凌霄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灰尘。他没看沈清璃,目光仍锁在灰岩背面。那里,一道极细的裂痕自上而下,长不过三寸,边缘整齐,不泛赤光,像被人用刀尖轻轻划过。
他右手按剑柄,左手垂下,五指微张,站在灰岩旁,未动。
沈清璃没动。
风卷着硫磺味,从裂缝那边吹来,拂过灰岩,拂过枯松,拂过两人衣角。松针未动,衣角微扬。
叶凌霄左脚抬起,脚尖点地,重心微沉,摆出随时可退的姿势。
沈清璃右手按回刀镡,指节扣紧。
灰岩背面那道三寸裂痕,边缘浮起一点极淡的灰白雾气,细如蛛丝,无声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