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寒刃裂
北疆的秋日,比龙城来得更早,也更酷烈。
狂风卷过枯黄的草场,发出呜呜的嘶吼,如同万千冤魂在旷野上哭泣。
天空是那种压抑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
低垂得仿佛随时要塌陷下来,将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彻底压垮。
范阳郡,蓟城以北三十里,狼鹰骑大营。
中军大帐的兽皮门帘,被风扯得噼啪作响。
即使帐内炭火盆烧得通红,那股子钻心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慕容垂刚刚巡视完营防归来,玄色的大氅上还凝结着一层细密的霜尘。
他摘下缀着白色鹰翎的“鴞目冠”,露出一张被北疆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庞。
那双罕见的“凤目重瞳”,此刻正凝视着面前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局势。
目光沉静如深潭,却隐有雷霆在其中酝酿。
“王爷,”慕容翰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寒气,脸色凝重。
“派往‘狼吻隘’的斥候回来了三个,折了两个。”
“兀脱的人马比我们预想的要多,而且……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慕容垂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狼吻隘”的位置重重一点。
那里插着的几面黑色小旗,仿佛带着不祥的腥气。
“等待时机,或者……等待我们内部生变。”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龙城消息隔绝,如同阴云笼罩在心头。
这种未知,比面对明确的敌人更让人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嘶,马匹似乎力竭倒地。
紧接着,是卫兵紧张的呵斥声和一道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呼喊。
“八百里加急!龙城旨意到!吴王慕容垂接旨!”
帐内瞬间寂静。炭火盆里噼啪的爆响,此刻清晰可闻。
慕容垂瞳孔微缩,与慕容翰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缓缓将手中的一面红色令旗。
插回了沙盘上代表蓟城的位置,动作稳定,不见丝毫慌乱。
但跟随他多年的慕容翰,却敏锐地察觉到,王爷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走。”慕容垂只说了一个字,重新戴上头盔,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向帐外走去。
慕容翰紧随其后,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帐外,景象触目惊心。一匹通体汗湿、口吐白沫的骏马瘫倒在地,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一名风尘仆仆、脸色惨白的传令宦官,在两名同样疲惫不堪的骑士搀扶下,勉强站立。
那宦官手中,高高举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在灰暗的天光下,那抹亮色显得格外刺眼。
营中将士,无论巡逻还是操练,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张。
八百里加急,非国之大政、军之危情不用。龙城此时传来此等急件,是福是祸?
慕容垂走到宦官面前,按礼制单膝跪下,沉声道:“臣,慕容垂,恭聆圣谕!”
他身后的慕容翰及一众亲兵将领,也哗啦啦跪倒一片。
北风卷着沙尘,扑打在他们的甲胄和脸上,无人去擦。
那宦官显然累极了,喘息了片刻,才颤抖着展开圣旨。
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开始宣读。
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空飘荡,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心里。
“诏曰:朕以冲龄,嗣承大统,哀怆罔极……然,国事维艰,内外瞩目……”
“太傅评,虑及兵权外重,恐生肘腋之变,为固国本,安社稷……”
“特谕:吴王慕容垂,忠勇可嘉,然当体恤时艰……”
“着即将其所部‘狼鹰骑’,分调半数,即刻移交龙城,由太傅择选贤能接掌……”
“其北疆防务,暂由慕容翰等协同处置,慕容垂当恪尽职守,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整个大营,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
分掉半数狼鹰骑?即刻移交龙城?由慕容评择人接掌?
这哪里是调整,分明是剜心!是赤裸裸的猜忌和夺权!
狼鹰骑是慕容垂一手打造、赖以纵横北疆的铁血精锐,是北防柔然的中流砥柱!
抽调一半,还是最精锐的一半,无异于自毁长城!
慕容翰猛地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看向慕容垂的背影,喉结剧烈滚动,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其他的将领们,脸上也写满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
一些性情刚烈的,已经忍不住按住了刀柄,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们的主帅。
只要慕容垂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能将这阉人和他带来的狗屁旨意撕成碎片!
那宣旨的宦官,被这无声的杀气激得浑身一颤。
差点拿不稳手中的圣旨,色厉内荏地尖声道:“吴王!还不领旨谢恩?!”
慕容垂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凝固在那里,仿佛与脚下这片他誓死守卫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兄长慕容俊临终前或许有的猜疑?
不,那毕竟是给了他舞台的兄长!
龙城朝堂上,可足浑太后那阴冷的目光……
慕容评那贪婪的算计,宇文逸豆归那装神弄鬼的嘴脸……
还有,眼前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此刻眼中饱含屈辱与期待的将士们!
更远处,是北疆那些依赖他庇护的百姓,是蠢蠢欲动的柔然铁骑!
抗旨?清君侧?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窜起。
以他在军中的威望,以狼鹰骑的战力,振臂一呼,杀向龙城,并非没有胜算!
慕容评那些酒囊饭袋,如何能挡?但然后呢?
内战一起,烽烟遍地,燕国本就摇摇欲坠的国势将瞬间崩塌!
北方的柔然,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扑上来!
西面的前秦,南面的冉魏,谁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届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他慕容垂,就成了慕容氏的千古罪人!
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父兄,去见慕容氏的列祖列宗?
忠?还是奸?护国?还是毁国?这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双重瞳深处,风暴在积聚,雷霆在轰鸣。
最终,却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死寂。
他终于动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副冰雪雕琢的面具。
只有离他最近的慕容翰,能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痛苦与悲凉。
慕容垂伸出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道重逾千钧的圣旨。
他的动作稳定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
“臣……”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慕容垂……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王爷!”慕容翰再也忍不住,低吼出声,虎目含泪。
“王爷!”身后,一众将领齐声悲呼,不少人已是热泪盈眶。
他们不怕死,不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他们无法忍受这等屈辱!
无法忍受他们视若神明的统帅,遭受如此不公的对待!
慕容垂缓缓站起身,没有回头看他的将士们。
他怕自己一看,那勉强维持的冷静就会彻底崩溃。
他对着那宦官,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
“天使一路劳顿,请入帐歇息。移交兵符、点验人马之事,容臣稍作安排。”
那宦官见慕容垂接了旨,心中大石落地,忙不迭地点头。
在护卫的簇拥下,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中军大帐。
慕容垂这才转过身,面对着他那一张张悲愤的面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
他看到的是不屈,是忠诚,是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决绝。正因如此,他更不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透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慕容翰。”他点名。
“末将在!”慕容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点验狼鹰骑左厢第一、第二、第三旅,及中军骁果营……”
慕容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报出了一连串狼鹰骑中最核心、最精锐的部队番号。
“造册,备甲,喂饱战马……准备……移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剜在他的心上,也剜在所有将士的心上。
“王爷!不可啊!”一名年轻将领猛地冲出队列,噗通跪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狼鹰骑是您的心血!是北疆的胆!没了他们,柔然狗贼顷刻即至!”
“兄弟们宁可战死,也绝不受此屈辱!”
“请王爷三思!”众将再次齐声高呼,声震四野,连呼啸的北风都被压了下去。
慕容垂看着跪倒一地的将领,看着他们眼中炽热的忠诚与悲愤。
他何尝不痛?何尝不恨?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再度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断。
“军令如山。”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压下了所有的异议和悲声。“执行命令。”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中军大帐。
那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如此孤独,如此萧索。
仿佛就在这接旨的一瞬间,那位叱咤风云、令胡虏闻风丧胆的“落日飞鹰”。
他的脊梁,已被这无形的重压,生生折断了一半。
第二幕:两难全
中军大帐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慕容垂独自一人,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着他麾下精锐的红色小旗,即将被拔去一半。
那原本严密的北疆防线,仿佛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无法弥补的漏洞。
他没有去看那面代表“狼鹰骑”主力的、最为醒目的红色锋矢旗。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沙盘边缘,那片属于广袤草原和沙漠的区域。
那里,代表着柔然势力的黑色旗帜,如同蔓延的瘟疫,蠢蠢欲动。
“獠戈……你等的,就是这个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帐帘轻响,慕容翰无声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盒盖敞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半枚青铜铸造的虎形兵符。
这兵符,能调动北疆半数兵马,是权力,是责任,更是他慕容垂半生心血的象征。
“王爷,”慕容翰的声音沙哑,“左厢第一旅……”
“不肯交出兵刃,几位校尉……跪在营外……”
“说除非王爷亲自去,否则他们宁可自刎,也绝不让兵甲离身。”
慕容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兵符。
上面的虎形纹路,他曾摩挲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感受到沉甸甸的信任与担当。
而如今,这信任已被猜忌取代,这担当即将被人夺走。
“告诉他们……”慕容垂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疲惫。
“就说……是我慕容垂,对不起他们。”
“让他们……好好活着。大燕,还需要将士守边。”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违令者……军法从事。”
慕容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垂的背影。
他无法相信,一向爱兵如子、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王爷,会说出“军法从事”这四个字。
“王爷!”慕容翰急道,“您就真的甘心吗?”
“龙城那群蠹虫,只知道争权夺利,构陷忠良!”
“他们何曾想过北疆的安危?何曾想过将士们的死活?”
“您若此时振臂一呼,末将愿为先锋,这北疆数万将士,谁不敬仰王爷?”
“定当誓死追随!清君侧,靖国难,正当时也!”
这番话,如同火星,再次点燃了慕容垂内心深处那压抑的怒火与不甘。
是啊,他甘心吗?他如何能甘心?!
他为慕容氏立下汗马功劳,稳住了半壁江山。
换来的却是猜忌、削权,如同丢弃敝履!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双重瞳之中,风暴再起,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
沙盘上的小旗,似乎都被这股无形的气势所慑,微微颤动。
慕容翰感受到这股杀气,心中一震,以为王爷终于被说动,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
然而,那杀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慕容垂缓缓松开了拳头,转过身,看着慕容翰。
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翰弟,”他第一次用如此亲近的称呼,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何尝不想?”
“但,你想过没有,我们一旦起兵,这大燕,立刻就是四分五裂之局。”
“慕容评、可足浑氏固然可恨,但龙城还有陛下,还有众多不明真相的宗室朝臣。”
“我们与龙城开战,北疆防线顷刻瓦解,柔然会长驱直入,生灵涂炭!”
“西面的苻坚,南面的冉闵,他们会坐视吗?”
“他们只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将大燕分食殆尽!”
他走到帐壁前,指着那幅巨大的地图。
“到那时,我们不是靖难功臣,而是亡国罪人!”
“我们对不起的,不仅仅是龙城的慕容氏。”
“更是这北疆千千万万的百姓,是这大燕的列祖列宗!”
“这千古骂名,我慕容垂……背不起。”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色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慕容翰连忙上前扶住他,“可是王爷!难道我们就任由他们宰割吗?”
慕容翰痛心疾首,“没了兵权,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慕容评他们会放过您吗?他们会一步步将您逼上绝路!”
慕容垂止住咳嗽,喘息着,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或许吧。但至少……现在动手,国必乱,国必亡。”
“我交出兵权,或许还能暂保一时安宁。”
“或许……还能为这北疆,留下几分元气。”
“至于我个人的生死荣辱……”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眼神,是慕容翰从未见过的灰败与认命。
仿佛就在这帅帐独处的短短时间内,慕容垂已经做出了一生中最痛苦,却也最无奈的决定。
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国”,他选择牺牲自己。
牺牲他视若生命的军队,牺牲他麾下将士的忠诚与热血。
忠与义,家与国,在此刻,成了无法两全的绝境。
而他,选择了那条看似最“忠”,却也最令人心碎的道路。
“去吧,”慕容垂推开慕容翰的手,重新站直了身体,尽管那身影依旧显得有些佝偻。
“按旨意办。告诉将士们……是我慕容垂,无能,对不起他们。”
他挥了挥手,示意慕容翰离开。那动作,充满了无力感。
慕容翰看着自家王爷那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
鼻子一酸,虎目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知道,王爷心意已决。
他默默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然后抱起那盛放兵符的木盒,一步步退出了大帐。
帐内,再次只剩下慕容垂一人。
他缓缓走到案前,拿起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断岳”槊,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槊锋。
这柄槊,饮过无数胡虏的鲜血,也曾指向过龙城的方向。
在那次决定性的政变中,他为兄长慕容俊扫清了障碍。
而如今,它却要见证它的主人,不战而降,自接兵权。
“断岳啊断岳……”他低声轻语,“你还能为我……断开通往绝路的山岳吗?”
回答他的,只有帐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以及隐约传来的,将士们压抑的哭泣和愤怒的低吼。
第三幕:铁甲映
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卷着更大的雪粒,开始零星飘落,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狼鹰骑大营的辕门外,一片空旷的场地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一侧,是即将被调走的狼鹰骑左厢精锐。
他们依旧穿着擦得锃亮的玄色鳞甲,戴着标志性的鹰翎盔,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但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愤、屈辱和茫然。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马槊、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仿佛那不是武器,而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许多人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让泪水落下。
他们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另一侧,是来自龙城的接收官员,和一小队慕容评派来的“监军”。
为首的官员穿着华丽的裘袍,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马扎上。
手里捧着暖炉,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身后那些监军,甲胄鲜明。
却少了狼鹰骑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眼神飘忽,带着审视与戒备。
慕容垂站在,两队人马之间。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袍,外面罩着那件旧狼皮大氅。
寒风吹动他两鬓的发丝,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那双重瞳之中,再无往日睥睨沙场的锐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慕容翰捧着那紫檀木盒,走到龙城官员面前,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他死死盯着那官员,眼神如同刀子,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那官员被慕容翰看得有些发毛,强作镇定地干咳一声,示意身旁的随从上前接过木盒。
随从打开盒盖,验看兵符。那半枚虎符,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兵符无误。”随从高声宣布。
那官员这才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拖长了音调。
“既如此,就请吴王殿下,下令将士们……解甲,交兵吧。”
“解甲!交兵!”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所有狼鹰骑将士心中最后的侥幸。
队列中,出现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死死抱住自己的马槊,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更多的人,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孤零零站立在场中的身影,他们的王爷,慕容垂。
慕容垂缓缓闭上了眼睛,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如同无声的泪水。
他知道,这一刻,他必须亲自来。这是他作为主帅,必须承担的罪与罚。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曾与他并肩冲锋,将生死托付给他的面孔。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了嘶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众将士……听令!”
声音不大,却如同带着千钧之力,压下了所有的骚动,“卸甲……交兵。”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煽情的告别。只有这冰冷的、残酷的命令。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响起。
紧接着,是金属与地面碰撞的沉闷声响。
一名年轻的校尉,猛地将自己心爱的马槊,狠狠掼在地上!
那精铁打造的槊锋,深深插入冻土之中,槊杆兀自颤抖不休。
他然后开始解身上的甲绦,动作粗暴。
仿佛那不是保护他生命的铠甲,而是束缚他的枷锁。
鳞甲一片片脱落,砸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哐啷!哐啷!哐啷!金属坠地的声音连绵响起,如同奏响了一曲悲壮的挽歌。
曾经光耀北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狼鹰铁甲。
被它们的主人亲手卸下,杂乱地堆放在冰冷的土地上,如同被遗弃的垃圾。
横刀、弓矢、箭囊……一件件沾染过敌人鲜血、被精心保养的兵器,被弃置于地。
将士们脱去了铠甲,只穿着单薄的戎服。
在凛冽的寒风中,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但比身体更冷的,是他们的心。
许多人再也忍不住,泪水混合着血水,纵横流淌。
他们看着慕容垂,看着那个他们奉若神明的男人,看着他站在那里。
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那龙城官员看着眼前这“顺利”进行的交割,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带来的监军开始上前,清点兵甲,登记造册。
动作麻利,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官僚气息。
慕容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拔刀砍向那些龙城的蠢虫。
慕容垂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他的兵卸甲,看着他的将交刃。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曾代表着他和无上荣耀的铠甲兵器。
看着那一张张流泪的、绝望的面孔……他的心脏,如同被寸寸凌迟,痛到麻木。
他仿佛能听到,北方草原上,柔然铁骑的狞笑。
仿佛能看到,龙城深宫中,慕容评和可足浑氏那得意的嘴脸。
更能感受到,脚下这片他誓死守卫的土地。
正在因为这自毁长城的愚蠢行径,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夕阳,终于在铅灰色的云层后,挣扎着露出了半张脸。
残阳如血,将那堆积的兵甲、那流泪的将士、那孤寂的身影……
都染上了一层,凄艳而悲壮的红色。
交割,终于在一种无比压抑和屈辱的氛围中,完成了。
龙城官员志得意满地带着兵符和清单,在一众监军的护卫下,扬长而去。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被剥夺了武装、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狼鹰骑将士一眼。
原地,只剩下卸去了武装的将士,和依旧如同石雕般站立在那里的慕容垂。
风雪,渐渐大了起来。
第四幕:鹰折翼
慕容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帅帐的。
他屏退了所有人,包括忧心忡忡的慕容翰。偌大的帐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还有那熊熊燃烧,却再也无法带给他丝毫暖意的炭火。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被拔去一半红色小旗,显得支离破碎的北疆防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面依旧屹立、代表着他自己和剩余部队的主将旗上。
那面旗,曾经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不可一世。
而如今,却显得如此孤单,如此脆弱。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片刺目的殷红!
那血,红得惊心,在跳动的火光下,如同盛开的、绝望的曼珠沙华。
他怔怔地看着掌心的鲜血,仿佛看到了自己为之奋斗半生的信念,正在随之碎裂、崩塌。
看到了北疆的未来,被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看到了大燕的国运,正如这掌心血,在一点点流逝、冷却。
“嗬……嗬……”他发出无意义的、破碎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却比哭更令人心酸。
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
从他那双重瞳之中,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滑落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而这伤心,是国事蜩螗,是忠而被谤,是信而见疑,是壮志未酬。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一切,被内部的蠢虫一点点蛀空、毁灭!
他支撑着案几,勉强站稳身体,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碎了一般,剧痛难当。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急火攻心,这是心力交瘁,是信念崩塌带来的内伤。
“来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帐外喊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慕容翰一直守在帐外,闻声立刻冲了进来。
看到慕容垂嘴角血迹和掌心的殷红,顿时魂飞魄散:“王爷!”
“传令……”慕容垂抓住慕容翰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即日起……”
“本王……身染重疾,需……静养……北疆一切军务……”
“由你……与诸位副将……暂代……非……十万火急……不得……扰我……”
说完这最后的话,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王爷!”慕容翰一把抱住他。
只觉得怀中身躯冰冷而沉重,再无往日那山岳般的挺拔与力量。
他嘶声对外大喊:“医官!快传医官!”
整个大营,因为主帅的突然倒下,而陷入了一片恐慌与悲戚之中。
慕容垂被安置在床榻上,昏迷不醒,脸色灰败,气息微弱。
医官诊脉后,摇头叹息,只说是“忧愤交加,五内郁结,心血耗损过巨”。
开了几副安神静心的药,却也明白,这心药,还需心药医。
可这世间,又有何药能医这国破之痛,忠义之殇?
消息很快传开,龙城来的那些监军和官员。
得知慕容垂呕血病倒,只是撇撇嘴,不以为然。
甚至私下议论,说他是“装病抗旨”,“心怀怨望”。
唯有慕容翰等北疆旧将,心中悲凉更甚。
他们知道,王爷这不是装病,他是真的……心死了。
曾经翱翔于北疆天际,令日月无光的“落日飞鹰”。
在这一日,折断了双翼,垂落于地,被无尽的黑暗与风雪所吞没。
他选择了他认为对“国”最有利的道路,却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北疆的军心,随着那卸下的铁甲和主帅的呕血,彻底寒了。
而那来自北方的、真正的寒风,正裹挟着柔然铁骑的蹄声,越来越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