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农历四月初十四,立夏。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训练场上,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年轻人站成三排,每人都背着背包,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们是从合作社一百二十户人家中选出来的,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个个眼神明亮,身板结实。
曹大林站在队伍前,声音洪亮:“小伙子们,姑娘们!今天,咱们合作社‘山海江海技艺传承计划’正式启动!你们这三十个人,要分成三组,分别跟吴炮手爷爷学狩猎,跟张永江爷爷学捕鱼,跟王老大爷爷学赶海!”
队伍里响起兴奋的议论声。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在山里长大的,猎枪摸过,渔网见过,但真正系统地学习,还是第一次。
“记住,”曹大林严肃地说,“你们学的不是简单的打猎捕鱼赶海,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生存智慧,是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学好了,要带回来,教给更多人;用好了,要让咱们的山更青,江更清,海更蓝!”
“保证完成任务!”三十个年轻人齐声回答。
按照计划,第一组十人跟吴炮手学狩猎,为期一个月;第二组十人跟张永江学捕鱼,为期一个月;第三组十人跟王老大学赶海,为期一个月。一个月后轮换,三个月后,每个人都能接触到三方面的技艺。
吴炮手这边,老人特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猎装,腰带上挂着猎刀、火药壶、铅弹袋,肩上背着那杆跟了他五十年的老猎枪。
“孩子们,”吴炮手站在第一组十个年轻人面前,“狩猎不是开枪打动物那么简单。狩猎是一门学问,要懂山,懂林,懂动物,懂规矩。”
他先教“懂山”:“长白山这么大,不是哪儿都有猎物。猎物喜欢在什么地方活动?向阳坡,有水源,食物多,隐蔽好的地方。你们要学看地形:这座山,南坡阳光足,草先绿,鹿和狍子喜欢在那儿吃草;北坡阴凉,夏天热的时候,动物会去那儿躲凉;山沟里有溪水,是喝水的地方;山脊上是通道,动物迁徙要走那里。”
十个年轻人认真听着,手里笔飞快地记。吴炮手带着他们爬上一处山梁,指着下面的山谷:“看那儿,那片柞树林,为什么鹿喜欢去?因为柞树结橡子,鹿爱吃橡子。再看那儿,那片草甸,春天草先绿,是鹿吃第一口青草的地方。”
接着教“懂林”:“林子分好多种:针叶林、阔叶林、混交林。不同的林子,住着不同的动物。针叶林里松鼠多,阔叶林里鹿多,混交林里什么都有。你们要学认树:松树、柞树、桦树、杨树……不同的树,在不同的季节,给动物提供不同的食物。”
老人随手摘下一片柞树叶:“看这叶子,到秋天会变黄,掉落,橡子也熟了。鹿秋天最爱吃橡子,吃了长膘,好过冬。所以秋天打猎,要找柞树林。”
又摘下一片松针:“松树四季常青,冬天其他树没叶子了,松树还有,所以冬天动物会啃松树皮。你们看这棵树,”他指着一棵老松,“树皮被啃过,是鹿干的。看牙印的高度,能判断鹿的大小。”
年轻人围上去仔细看。果然,离地一米二左右的树皮被啃掉了一大片,露出白色的木质部。牙印很清晰,能看出是上下门齿啃的。
“这是头成年公鹿,”吴炮手判断,“母鹿个子矮,啃不了这么高。公鹿角重,脖子要更有力,才能抬起头啃高处的树皮。”
第三教“懂动物”:“打猎要懂动物的习性。鹿什么时候活动?早晨和傍晚。为什么?因为这两个时间凉快,动物要出来觅食。中午热,动物躲在阴凉处休息。所以打猎要赶早贪晚。”
“鹿吃什么?春天吃嫩草嫩芽,夏天吃青草树叶,秋天吃果实橡子,冬天啃树皮吃干草。不同的季节,要去不同的地方找。”
“鹿怎么喝水?一般早晚各一次,喝完了会在水边逗留一会儿,吃水边的草。所以水源地是埋伏的好地方。”
“鹿受了惊怎么办?会往高处跑,因为高处视野好,能看清情况。所以追鹿要往山上追,不能往山下赶——往山下赶,它跑得更快。”
吴炮手讲得细致,年轻人听得入迷。这些知识,很多是他们从小到大在山里玩时模糊感觉到的,但从来没有这么系统地总结过。
理论学习后,是实践课。第一课:追踪。
吴炮手带着十个人来到一片林间空地,这里昨天刚下过雨,泥土松软,留下了很多动物脚印。
“看这儿,”老人蹲下身,指着一串蹄印,“这是鹿的脚印。鹿蹄两瓣,像心形。看这脚印的朝向,是往东去了。看脚印的深浅,前深后浅,说明在跑。看脚印的间距,比较大,说明跑得快。”
他又指另一处:“这是野猪的脚印。野猪蹄四趾,前两趾大,后两趾小。看这脚印旁边有拖痕,是野猪走路拖沓留下的。看这拖痕的深浅,能判断野猪的大小。”
年轻人轮流蹲下观察,用手比量脚印的大小,用树枝测量脚印的间距,用笔记本画下脚印的形状。
吴炮手教他们更细致的追踪技巧:“追踪不光看脚印,还要看其他痕迹。看这儿,”他指着一根被碰断的树枝,“树枝断口新鲜,是刚断的。断口高度约一米,是鹿经过时碰断的。鹿走路时,角会碰到旁边的树枝。”
“看这儿,”又指着一处草丛,“草被踩倒了,倒伏的方向是往东,说明动物往东走了。看草的倒伏程度,能判断动物的大小和速度。”
“还有这儿,”他捡起几粒黑色的粪便,“这是鹿粪。鹿粪成颗粒状,像羊粪蛋。看这粪粒的大小和干湿程度,能判断鹿的健康状况和离开的时间。”
年轻人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原来山林里有这么多“线索”!他们以前在山里跑,也看到过这些痕迹,但从没想过可以从这些痕迹里读出这么多信息。
第二课:隐蔽。
吴炮手选了一处鹿常去的饮水点,在距离水边五十米的一丛灌木后,教大家设埋伏点。
“埋伏点要选在上风处,为什么?因为动物嗅觉灵敏,在下风处,风会把人的气味吹过去,动物就发现了。”
“埋伏点要隐蔽,但视野要好。这丛灌木不错,能挡住身体,但透过缝隙能看到水边。”
“埋伏时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抽烟,甚至不能大声呼吸。动物耳朵灵,一点点声音都能听到。”
他让每个人选一个位置,练习隐蔽。开始大家都不适应,蹲一会儿腿就麻了,动一下,碰响了树枝。吴炮手不厌其烦地纠正:“腿麻了轻轻活动脚趾,不能动腿;背痒了忍着,不能挠;有蚊子咬了,不能拍,轻轻吹走。”
练了两个小时,年轻人们才勉强能做到半小时不动。吴炮手说:“这还不够。真正打猎,可能要埋伏三四个小时。但先练好半小时,慢慢加。”
第三课:射击。
这是年轻人最期待的。训练场上立着十个胸环靶,距离一百米。
吴炮手先讲枪械知识:“这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咱们合作社现在主要用这个。枪要保养,要校准。不保养,枪会锈;不校枪,打不准。”
他示范保养枪械:拆解,擦油,组装。动作熟练,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枪是猎人的伙伴,要爱护。我爹说过:枪如妻,不可轻借;枪如子,不可不爱。”
接着讲射击要领:“打猎和打靶不一样。靶子是死的,猎物是活的。但枪法是基础,枪打不准,什么都白搭。”
他示范射击姿势:卧姿、跪姿、立姿。每种姿势的要领都详细讲解。
“卧姿最稳,但视野受限;跪姿较稳,视野较好;立姿最不稳,但反应最快。打猎时用什么姿势,要看情况。”
然后开始实弹射击。每人十发子弹,要求平均环数八环以上。
第一轮下来,成绩最好的是刘二愣子的侄子刘小军,九十五环;最差的是个姑娘,叫王秀英,只打了七十环。
吴炮手不批评,反而鼓励:“姑娘第一次打枪,能上靶就不错。来,我单独教你。”
他手把手地教王秀英:怎么抵肩,怎么贴腮,怎么瞄准,怎么呼吸,怎么扣扳机。练了半个小时,王秀英的第二轮成绩就提到了八十五环。
“好!”吴炮手竖起大拇指,“有悟性!打枪不分男女,关键是用心。”
除了射击,吴炮手还教他们使用其他狩猎工具:套索、陷阱、弓箭。
套索是用钢丝做的,设在山兔、狐狸常走的兽道上。吴炮手示范设套索:选一根有弹性的小树,把套索系在树梢,套圈设在兽道中间,用枯叶伪装好。
“套索要设在动物必经之路上,但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了,动物会绕开。要伪装得像自然落下的藤蔓。”
陷阱是用来捕野猪的。在地上挖个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坑口用树枝和草伪装。
“陷阱要挖在野猪常走的路上。野猪走路不看脚下,容易掉进去。但挖了陷阱要标记,防止人掉进去。”
弓箭是鄂温克猎人阿什库寄来的,吴炮手现学现教。弓箭比枪难用多了,没有准星,全靠感觉。
“射箭讲究‘人弓合一’,”吴炮手回忆着阿什库教的话,“弓是你手臂的延伸,箭是你手指的延伸。射箭时不能只想靶子,要想箭飞出去的弧线。”
他示范射箭:距离三十米,立姿,搭箭,拉弓,瞄准,放箭。“嗖”的一声,箭正中靶心。
“好!”年轻人们鼓掌。
吴炮手谦虚地摆摆手:“我这才是刚入门。阿什库老爷子那才叫真本事,百步穿杨。”
年轻人们轮流试射。开始箭到处乱飞,有的射到天上,有的射到地上,还有的箭刚离弦就掉在脚前。但吴炮手耐心地教,一点一点纠正。
练到第三天,刘小军第一个射中了靶子——虽然不是靶心,但至少上靶了。
“有进步!”吴炮手鼓励,“射箭要练,练多了就有感觉了。”
除了技艺,吴炮手更重要的是教规矩。
每天晚上,在合作社会议室里,老人给年轻人讲“猎人十规”:
“一规:敬山如父,爱林如母。进山先拜山神,出山感谢馈赠。
二规:取之有度,用之有节。不贪多,不冒进,够用就行。
三规:不杀母兽,不伤幼崽。母兽产子,幼崽成长,山才不空。
四规:不打病兽,不猎弱兽。病兽传染,弱兽该活,自然淘汰。
五规:不用毒药,不使炸药。毒害山林,炸毁家园,断子绝孙。
六规:不毁巢穴,不坏山林。巢是兽家,林是兽园,人要留情。
七规:不争不抢,互助互让。猎人相见,礼让为先,共同守护。
八规:见难必救,遇险必帮。山中遇险,不分彼此,性命相托。
九规:传艺带徒,倾囊相授。老辈技艺,不能失传,代代相传。
十规:心怀感恩,永记根本。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一皮一肉,当记恩情。”
每讲一规,吴炮手都要讲一个故事。讲他年轻时怎么放过一头带崽的母鹿,结果第二年在那片林子打到了更大的公鹿;讲他怎么救过一个掉进陷阱的外地猎人,后来那人成了他一生的朋友;讲他爹怎么把狩猎技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他,告诉他“艺不传人,等于没艺”。
年轻人们听得认真,记得仔细。这些规矩和故事,比任何技术都重要——这是猎人的魂。
一个月时间转眼过去。最后一天,吴炮手组织了一次综合考核。
考核分三部分:理论考试、追踪实践、射击考核。
理论考试是笔试,五十道题,涵盖了地形识别、动物习性、狩猎规矩等内容。成绩最好的刘小军得了九十八分,最差的也有八十五分。
追踪实践是在一片林子里,吴炮手提前布置了十处“动物痕迹”,要求在一个小时内找到并准确判断是什么动物、公母、大小、离开时间。十个人分两组比赛,结果第一组找到九处,判断正确八处;第二组找到八处,判断正确七处。
“不错,”吴炮手满意地点头,“比我想象的好。”
射击考核最紧张。每人十发子弹,要求平均环数九环以上,首发命中率百分之百。
结果出来:十个人,九人达标,只有王秀英差一点,平均环数八点五,但首发命中率是百分之百。
“秀英进步最大,”吴炮手特别表扬,“从第一次的七十环,到现在八点五环,翻了一翻。关键是态度好,肯学肯练。”
考核结束后,吴炮手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猎人徽章”——那是他自己用鹿角雕刻的,上面刻着“敬山爱林”四个字。
“孩子们,”老人语重心长地说,“这一个月,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们了。但记住,学无止境。山林是本书,一辈子也读不完。你们要继续学,继续悟,还要教给更多人。”
“我们一定记住!”十个年轻人齐声回答。
与此同时,另外两组的学习也在紧张进行。
张永江在松花江边教捕鱼。老人从认水、识流开始教,然后教撒网、下挂、叉鱼、冰捕。他同样强调规矩:不捕母鱼,不捕小鱼,不用绝户网,不污染江水。
王老大在营口海滨教赶海。从认潮、识滩开始,然后教挖蛤、扒蚬、抓蟹、捞参。他也立下规矩:不捞母货,不捕幼珍,不毁滩涂,不坏生态。
每天晚上,三组年轻人会在合作社碰头,交流学习心得。山里来的讲怎么追踪野鹿,江边来的讲怎么撒网捕鱼,海边来的讲怎么潜水捞参。虽然技艺不同,但道理相通:都要懂自然,守规矩,取之有度。
一个月后,第一次轮换。跟吴炮手学狩猎的十个人,转到张永江那里学捕鱼;跟张永江学捕鱼的,转到王老大那里学赶海;跟王老大学赶海的,转到吴炮手这里学狩猎。
这样轮换三次,三个月后,三十个年轻人都接触了三方面的技艺。
三个月学习结束时,曹大林组织了一次隆重的结业仪式。合作社大院里,三十个年轻人穿着整齐的服装,胸前别着各自的徽章:猎人徽章是鹿角刻的,渔人徽章是鱼骨刻的,海人徽章是贝壳刻的。
吴炮手、张永江、王老大三位老人坐在主席台上,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里闪着欣慰的泪光。
“三位老师傅,”曹大林恭敬地说,“请给学生们说几句。”
吴炮手先站起来,老人清了清嗓子:“孩子们,三个月,你们学了山上的猎,江上的鱼,海上的货。但要记住:学的不是怎么多打,是怎么少打;不是怎么多捞,是怎么少捞。让山常有猎,江常有鱼,海常有货,这才是真本事。”
张永江接着说:“江有江的规矩,海有海的规矩,山有山的规矩。规矩不是限制,是保护。保护了自然,自然才养人。这个道理,你们要记一辈子。”
王老大最后说:“我们老了,还能教几年?以后要靠你们了。把老规矩传下去,把新路子闯出来。让咱们的子孙后代,还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海吃海。”
三十个年轻人齐刷刷鞠躬:“谢谢老师傅!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结业仪式后,曹大林宣布了下一步计划:三十个年轻人分成十个小组,每组三人,要深入长白山各个村屯,传授学到的技艺和规矩。
“你们是火种,”曹大林说,“要把生态狩猎、生态捕鱼、生态赶海的理念,传到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让更多的猎人、渔夫、赶海人,懂得保护,懂得可持续。”
年轻人斗志昂扬。他们带着三位老人编的教材,带着自己的学习笔记,带着沉甸甸的责任,踏上了传播之路。
吴炮手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远去的年轻人,对身边的曹大林说:“大林啊,我这辈子,值了。看到这些孩子,看到咱们的路越走越宽,我爹我爷爷要是知道,得多高兴。”
曹大林握住老人的手:“吴叔,是你们老辈人打下了底子,我们才能往前走。您放心,这条路,我们一定走好,走远。”
夕阳西下,长白山披上了一层金光。训练场上,那三十个年轻人坐过的凳子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批学习者。
技艺初传,
薪火相承。
老辈心血,
浇灌新苗。
山海江海,
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