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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神机阁的下班时间到了,曹管事戴着眼镜查看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最后拨了一轮,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确认无误,他便从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下来。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本牛皮封面的交接簿,翻开,拿起笔在“日间异常”那一栏里写了两个字——无事。

墨还没干透,夜班的汉子就从里屋挑帘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茶缸,缸沿上沾着几片泡开的枸杞,走路慢腾腾的,布鞋底擦着地皮响。

曹管事把簿子推过去,手指在“东窗插销”那一行上叩了叩。

“阁顶东窗的插销还是松。有风就晃,晃着晃着哪天就把窗扇晃下来了。叫木工明早来修,别再拖,上回拖了三天,差点把一扇窗整个儿换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从眼镜上方翻出来,看了汉子一眼。

他在神机阁做了十几年管事,从库房到阁顶,每一扇窗每一根插销心里都有数。

虽然被调来这种妖精扎堆的地方他很不开心,但曹管事出于对工作的极度热爱,依旧滴水不漏。

因此他的口碑出现巨大的两极分化。

对待人族评价良好,妖精们却对他极度厌恶。

只是神机阁是朝廷官方指定的器具商店,息壤镇的妖精们又只能捏着鼻子认。

“晓得晓得。”汉子把茶缸搁在交接簿旁边,从耳朵上取下半截铅笔,在那个位置慢慢画了个圈。

铅笔芯是秃的,画出来的圈模模糊糊,曹管事瞥了一眼,伸手把簿子又拽回来,拿起自己的笔在那个圈旁边工工整整补了个“急”字。

“急字写上,免得明早又排到后头去。”他把笔搁下,从袖口里解下一串钥匙,搁在柜台上推过去,“库房的钥匙也交接了。后院那堆新到的灵石箱子还没拆,别让闲人靠近,白天差点让个外头的散修混进来,小赵拦得快,但你也盯着点。”

“嘿嘿,放心吧曹爷。”汉子端起茶缸喝了口枸杞水,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曹管事转身去里间拿外袍。

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棉直裰,腰间束着带。

汉子跟他道“明天见”。

曹管事抬手往后摆了摆,也不回头,跨出门槛。

沿街铺子大多关了,门缝里漏出些微弱的烛光,只有街角那家卖糖水的摊子还没收,摊主的蒲扇在炉子上慢慢摇着。

曹管事沿街往东走,靴底踩在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芹菜叶子,是方才从隔壁菜贩那里顺手买的。

走出半条街,前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落得干净利落。

一队军士从街口转过来,十个人,两列,披甲整齐,臂盾挂在左小臂上,腰刀收在鞘里。

带队的小队长走在最左侧,嘴角抿得很紧。

曹管事往街边让了一步,后背轻轻贴上一家布庄的门板,布袋在他手里晃了晃,芹菜叶子在袋口窸窣了几声。

队伍从面前走过,甲片轻微碰撞的哗啦声从近到远,在街尾拐角处沉了下去。

“最近怎么当兵的这么多……”曹管事小声嘀咕,“莫不是哪个天杀的恶妖跑来了吧?”

他有三部八景神中的鼻神护体,甚至从刚刚那队军士的气味中闻到了超标的汗水,说明这列军人略微紧张。

如果是某个人紧张还不能说明什么,可十个人都紧张,代表真有什么事。

曹管事困惑地目送这些人离去后,从门板上站直身,伸手把布袋口往里掖了掖,扭头跑回神机阁商铺。

咚咚咚!

很快,值夜的汉子开了门。

“怎么了曹爷?”

汉子正往香炉里换新香,听见敲门声急促,就跑来开门了。

曹管事欲言又止,像是还要交代什么,他想了想,最后说:“如果夜里有急事,叫小赵跑一趟司道监馆驿,最近那边高手很多。除此之外,今晚你们老老实实待着值夜,别乱跑。”

汉子茫然地点头。

多问几句,曹管事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再次离开时,曹管事关上了自己的好奇心,留心对周围多了几分观察。街上不论人还是妖,该吃吃该喝喝,似乎并无异常。

可忽然,他闻到一股激烈的情愫。

这股情愫浓烈至极——曹管事敢打赌,这是某个节欲了数百年的妖精今晚要“滚床单”了。

这种事要是搁在往常,他都不屑多看一眼。

并非他对满屋春色不感兴趣,曹管事只是单纯讨厌妖精。

但另一个气味让他很在意——那是气血充盈的人族男性。此人的体魄起码在武道二境之上。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怎么人族精英都喜欢跟妖精好,明明人族有那么多美貌的仙子。

但愿这些人只是“玩玩而已”。

要说最近自己闻到过如此纯净体魄的,就是前不久来过店里的司道监青年,他的伴侣是那位挂着银卫腰牌的大妖精。可今晚这个女人,分明不是那女妖精。

难怪说灵修圈乱得很呢,这小伙子连银卫级别的妖精都敢戴绿帽。

不过又或许是对方本来就知情?那女妖精被制得服服帖帖了?曹管事只恨自己那晚太过紧张,竟然忘记了青年的味道,只记得女妖精的了。

好奇心驱使下,他在空气中抽动鼻尖,循着气味走了过去。

……

校尉赵铁河在兄弟们的簇拥下离开了酒楼。

一路哄笑声里,他被推着搡着,将因果蛛送回了家。

他前脚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那扇门板便被兄弟们从外面猛地拽上。

门被哐当堵上,紧接着是杂物堆积的闷响,七手八脚地在门外堆了个严严实实。

赵铁河站在门内,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堵死的门。

以他的体格,两下就能撞碎门板。

但这种时候,怎么能辜负兄弟们的一番好意?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他。

美妇身上那件玄色绣金襦裙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暗光,衣料繁复层叠,裙摆拖在木地板上,领口严丝合缝地拢着。

这一人一妖早就干柴烈火。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