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江海市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照亮了黑暗的夜空。
道路边上的灯光,把车窗玻璃映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莫桂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直了身子,隔着玻璃往外看。
她好久没来过市里了,上一次还是跟随丈夫来过一次。那时候的市里,每个地方都在兴建,根本没有几栋像样的高楼。
她清楚记得坐的是绿皮火车,晃晃悠悠走了四个多小时。
这回坐儿子的小车,她只是打了一个瞌睡,就已经来到了市里。
快到她总觉得哪都不真实,像是电视里放的画面,跟做梦一样。
妈,快到了。赵大勇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种着梧桐的街道。
莫桂兰的思绪被一下子拉了回来。她看着窗外路两旁的别墅区灯火通明,铁艺围栏上攀着修剪整齐的蔷薇,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仿佛置身于花园之中。
莫桂兰抚摸着布袋里装着的一块瓦片,那是丈夫亲手打造的,她想将这块瓦片埋在新建的房子里,建新房子那也是丈夫的心愿。
赵大勇把车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按了两下喇叭。门缓缓开了,他开车进去,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
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一楼客厅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琥珀嵌在墙壁里。
到了,妈。赵大勇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苏总人挺好的,您别紧张。
莫桂兰了一声,把瓦片小心地提着,生怕会打烂。她推开车门下来。
莫桂兰站在车旁,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房子,三层楼高,白墙红瓦,院子比村里的晒谷场还大。
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一时间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赵大勇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行李箱,都是莫桂兰昨晚收拾好的,一个装着换洗衣裳,一个塞满了她舍不得扔的杂七杂八。他刚把箱子提下来,别墅的大门就开了。
苏雅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比在公司里见到的样子柔和了许多。
她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远远地就朝莫桂兰伸出手。
阿姨,您来了!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坐。
莫桂兰愣了一下。她想象过儿子那个的样子,在她的认知里,这么有本事的女人,应该年纪起码四十岁左右。还有就是有钱人会高高在上,怎么也该是端着架子、说话趾高气昂的。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姑娘,笑容温温和和,声音也软软的,倒像是邻居家来串门的闺女。
莫桂兰慌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去握住苏雅晴的手。
苏、苏总好,麻烦您了。
阿姨您可别叫我苏总,叫小苏或雅晴就行了。
苏雅晴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莫桂兰的手背,大勇跟我说您要过来他想在附近给你租一个房子,我这房子那么多,没必要浪费这些钱。这里房间多,我把一楼的客房收拾出来了,你住下来就可以了,您说呢?
莫桂兰被苏雅晴拉着进了屋,一进门就被暖气扑了满脸。客厅很大,顶上垂着一盏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光点,投在浅灰色的沙发上。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茶几上摆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碟点心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阿姨您先坐,喝口茶暖暖身子。苏雅晴把莫桂兰让到沙发上,亲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苏雅晴对莫桂兰非常热情,让她有点儿见到儿媳妇的错觉。
莫桂兰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苏雅晴,年轻,漂亮,眉眼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可说话做事又温和细致。
这样的姑娘,她从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小苏啊,莫桂兰抿了一口茶,斟酌着开口,大勇跟我说,盖房子的钱是你公司出的。真的太感谢你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苏雅晴在对面坐下,双腿并拢,身子微微前倾,
大勇对我的帮助很大,而且还救过我的命。前几天他还救了我哥,为公司省了好几百万,我给他奖金,他不要,我才决定为他建房子当奖励。而且他特别有孝心,想让你住得舒服点。我觉得这是好事,我也非常支持他的想法…
莫桂兰听着,心口热了一下。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红茶里放了一点蜂蜜,甜丝丝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是赵大勇特意交代的,只觉得这个姑娘处处透着贴心。
赵大勇把行李箱拎进来,在玄关处换了鞋,走过来在母亲身边坐下。他看得出母亲还是有点拘束,便岔开话题:
苏总,今天的晚餐是你做的?
苏雅晴笑了笑:我自己的厨艺不行,我叫家里的阿姨过来做的。我先带您妈去看看房间吧,把东西放下,洗漱一下就该吃晚饭了。
莫桂兰跟着苏雅晴上了楼。楼梯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每一级台阶旁边都嵌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柔柔的,不刺眼。
苏雅晴推开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按亮了灯。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特别温馨。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浅蓝色的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窗帘是米色的棉麻布,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郁郁葱葱的,垂下来一小截。
靠墙的衣柜敞着门,里面挂了几件新的睡衣和浴袍,吊牌还没拆。
阿姨,不知道您习惯用什么样的枕头,我准备了两个,一个荞麦皮的,一个羽绒的,您试试哪个舒服。苏雅晴走到床边,拍了拍那两个枕头,卫生间在隔壁,洗漱用品都备齐了,毛巾是新买的,消过毒。您要有什么缺的,随时跟我说。
莫桂兰站在房间中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当年嫁进赵家,婚房是间土坯屋,四面墙连白灰都没抹,窗子是糊的报纸。
后来条件好一点了,盖了砖房,可那房子住了几十年,墙皮都起了壳。
眼前这间客房,比她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舒坦,可她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踏实,这一切恍如梦境。
小苏啊,莫桂兰转过身,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啥都不懂,要是弄坏了东西…
苏雅晴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她走上前,轻轻握住莫桂兰的手。
阿姨,这里的设施你大胆用,怀了我正好买新的…她的声音轻轻的,而且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等新房子盖好了,我陪您回去,到时你家里的房子不比这里差…
莫桂兰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台上的绿萝,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好,好。
晚饭是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口味。莫桂兰坐在餐桌旁,看着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阿姨,您尝尝这个排骨,苏雅晴给她夹了一块,厨师是安徽人,做的菜偏咸鲜口,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莫桂兰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烂烂的,酱香味浓,她点点头:
好吃,比我做的强多了。
您太谦虚了。苏雅晴给赵大勇也夹了一块,大勇跟我说您腌的咸菜特别好吃,等新房子盖好了,我得去尝尝。
莫桂兰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那有啥问题!我那坛子酸菜腌了三年了,味儿正着呢。到时候我给你带一坛来,你尝尝就知道了。
苏雅晴笑着应了。赵大勇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苏雅晴一来一往地说话,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他想起下午在村里,母亲站在废墟上捡瓦片的背影,和眼前这个笑吟吟夹菜的母亲判若两人。人还是那个人,可换了地方,换了心境,连脸上的皱纹都浅了几分。
晚饭后,苏雅晴泡了一壶普洱,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莫桂兰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苏雅晴起身,从沙发上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给她搭在膝盖上。
大勇,苏雅晴压低了声音,阿姨累了,让她早点休息吧。
赵大勇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妈,上楼睡吧。
莫桂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身上搭着的毯子,又看见苏雅晴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苏雅晴的手腕。
小苏啊,她声音有些哑,你是个好姑娘。大勇这孩子有福气,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
苏雅晴怔了怔,随即反握住莫桂兰的手,温声说:
阿姨,我也高兴认识您。您先上去歇着,明天我带您在附近转转。
莫桂兰松开手,让赵大勇搀着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雅晴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茶杯,暖黄的灯光笼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莫桂兰忽然觉得,这姑娘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像老房子门前那棵槐树荫,不声不响的,却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她回过头,继续往楼上走。卧室的门虚掩着,暖色调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是在等她。
她推门进去,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阿姨,晚安。明天早上给您煮小米粥。
莫桂兰拿起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被子松软蓬松,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她侧过身,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外面院子里的路灯,光晕朦朦胧胧的,像月亮落在水里的倒影。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字条的一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一场温柔的絮语。
莫桂兰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城市也没有她想的那样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