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顺利办完建房手续,他开着奥迪回到村口的时候,他又碰见了二叔公。
老人家还是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见他的车过来,拄着拐杖站起来招手。
赵大勇停了车,探出头去:二叔公,您找我?
大勇啊,老人家走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说你要翻建老房子?
是,手续都办齐了,下周一施工队进场。
好好好,二叔公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欣慰,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你爸那个人啊,一辈子就想把房子翻新了,手头紧一直没成。你给他圆了这个心愿,他在下面也安心了。
赵大勇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好好干,老人家拍了拍车门,咱们村出去的后生,就数你最有出息。
赵大勇笑了笑,没说别的。他发动车子,往村东头开去。后视镜里,老槐树和二叔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回到家,母亲莫桂兰已经把院子里该收的东西都收好了。几个蛇皮袋码在廊檐下,里面装着旧衣服和被褥。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坛坛罐罐,母亲腌咸菜用的,她说这些要留着,新房子盖好了还用得上。
妈,这些就不要了吧?到时候买新的。
买啥新的?这坛子跟了我二十年,腌出来的菜比你买的好吃。
莫桂兰把那几个坛子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搬到墙角,这些先放这儿,等房子盖好了再搬进去。
赵大勇看着母亲忙活,没再劝。他知道,对一个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来说,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来处。绝不会轻易扔掉。所以,他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出电话,给魏雨欣打过去,“魏工,房子的手续都办妥了,施工绝对没问题。对了,你能不能给我弄个集装箱?家里的一些东西我妈想存下来…”
魏雨欣听了笑道:“赵哥,没问题,我叫车给你弄一个过去…”
“好,麻烦魏工了,那咱们明天见。”
赵大勇放下电话,将自己的设想告诉母亲,“妈,我向魏工说了,让她拉一间集装箱过来,你有不舍得扔的东西,就放进里面,房子建好后再搬到新房子,先说好,旧衣服啥的就不要留了…”
莫桂兰听了大喜,赶紧进屋里挑选留下来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大勇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了件外套出来,看见母亲莫桂兰正蹲在廊檐下,把那些坛坛罐罐一个一个往外搬。
她手里拿着块湿抹布,每个坛子都擦得锃亮,像是新买回来似的。
“妈,您起这么早干什么?集装箱还没到…”
莫桂兰头也不抬,继续收拾着:“我先把东西归置归置,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拍了拍手底下一个青花坛子,“这个是你爸年轻时从镇上背回来的,走了十里地,回来肩膀都磨破了皮。那会儿咱们家穷,连个像样的咸菜坛子都买不起,你爸心疼我,愣是省了半个月的烟钱……”
赵大勇蹲下来,帮母亲把擦好的坛子往墙角码。他指尖触到坛身粗糙的釉面,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父亲走那年他是个叛逆期的少年,如今自己都快三十岁了,可母亲提起父亲时的语气,还跟昨天似的。
上午九点多,村口响起了卡车引擎的轰鸣。赵大勇迎出去,看见一辆平板拖车正缓缓驶进村道,车斗上搁着一个崭新的白色集装箱,四角焊着吊环,箱体侧面印着“苏氏建筑”的蓝色logo。
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下来七八个穿工装的汉子,魏雨欣从第一辆面包车的副驾跳下来,手里拎着安全帽,冲赵大勇挥了挥手。
“赵哥,集装箱给你拉来了,四十尺的,够装了吧?”
赵大勇迎上去握手:“够了够了,麻烦魏工了。”
“客气啥,苏总交代了,房子虽然是公司给你建的,但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魏雨欣笑得爽朗,回头朝卡车司机打了个手势,“老王,把箱子卸到院门口那块平地上,小心点儿别蹭着墙。”
卡车缓缓调整位置,魏雨欣这才压低了声音说:
“赵哥,苏总让我带句话给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都会配合”
赵大勇心里一暖,嘴上却说:“太感谢苏总了,我也不懂,还是麻烦你了…”
魏雨欣笑着说:“那行吧,我会为你督好工的,赵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赵大勇想起苏雅晴那双利落的眼睛,不由得笑了。
集装箱稳稳落地的时候,莫桂兰从院里出来了。她围着那个白色的铁箱子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箱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大勇啊,这东西不漏雨吧?”
“妈,集装箱密封性好着呢,比咱们老房子都结实。”
莫桂兰这才放了心,回身进屋开始搬东西。魏雨欣见状,招呼两个工人过去帮忙。莫桂兰起初还有些拘谨,连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可看着几个小伙子利利索索地把大件家具抬出来,她站在一旁,眼里有了些恍惚的神色。
赵大勇注意到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框上,还留着父亲用铅笔画的一道道横线——那是他小时候每年生日量身高留下的印记,从歪歪扭扭的“大勇5岁”一直画到“大勇16岁”,最后一条线停在了一米七二的地方。
莫桂兰伸手摸了摸那几道线,手指在最后一条线上停了好久,然后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把那一小片门框贴了起来。
“妈,这个也要带走?”
“留着。”莫桂兰把胶带压实,“等你将来有了孩子,也在这儿画。”
赵大勇真是无言了,这老妈的脑回路真是清奇。他走过去把门框上那截贴了胶带的木条小心地拆了下来,用旧报纸裹好,放进了集装箱最里面。
下午,魏雨欣带来的施工队开始拆老房子的屋顶。第一片瓦被揭下来的时候,莫桂兰正在集装箱里整理东西,听见头顶“哗啦”一声响,她攥着手里一件旧棉袄,半天没动弹。那件棉袄是赵大勇上初中时她熬夜缝制的,蓝布面子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最终把棉袄叠好,放进了箱子最底下的一个塑料收纳盒里,上面又压了几本相册。
“赵哥,”魏雨欣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伯母还好吧?我看她刚才眼圈红了。”
“没事,她就是舍不得。”赵大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这房子住了三十多年,我爸走那年修的屋顶,我妈说那会儿村里来了七八个壮劳力帮忙,她炒了一大锅菜,把家里的老母鸡都宰了。”
魏雨欣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以前大家都穷,谁家的生活都不容易。’”
赵大勇点点头,看着远处坐在屋檐下择菜的母亲,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择着择着,忽然抬头看了看正在揭瓦的工人,脸上没有哀伤,竟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挖掘机拆房子就是快,仅用一天,不但房子全推倒,而且还平整出了一大块空地。
莫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腾起的尘土慢慢落定。房子的那片空地显得格外开阔,老房子的痕迹已不复存在。
“妈,走吧,跟我回江海市住一段时间,等房子盖好了再回来。”
莫桂兰点了点头,回身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集装箱,又看了一眼空地上的废墟,然后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握在手心里。
“走吧。”
赵大勇发动奥迪的时候,后视镜里又出现了二叔公的身影。老人家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底下,朝他挥了挥手。赵大勇按了一下喇叭,车子缓缓驶出村口。
莫桂兰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回头望着越来越小的村子。直到连老槐树的树冠都看不见了,她才转回身,攥着手心里那块瓦片,轻轻地说了一句:
“大勇,你爸要是看见咱们的新房子,指定得夸你有本事。”
赵大勇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喉结动了动,半天才“嗯”了一声。
车子上了高速,江海市的霓虹在远处若隐若现。莫桂兰靠着椅背慢慢合上了眼,嘴角还微微翘着。
赵大勇把空调调高了一点,车载音响里放着母亲爱听的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车厢里流转。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骑二八大杠带他去镇上,也是这样的傍晚,他坐在前杠上,父亲的呼吸热热地喷在他后脑勺上,说:
“大勇啊,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把咱家的房子翻新,让你妈住上敞亮的大房子。”
后视镜里,来路已隐入苍茫的暮色。前方,城市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铺了一条通往明天的路。
赵大勇吸了吸鼻子,嘴角终于浮起一个踏实而满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