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赵大勇回了趟老家。
他本来打算等周建国这案件尘埃落定，才回老家展开建房计划。
但苏雅晴坚持让他走一趟，说是龚雨欣的设计图已经定稿了，施工队下周一就能进场，让他回去跟村里打声招呼，顺便把老房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
你那些，别让工人当垃圾给扔了。苏雅晴看着他笑道。
赵大勇没有听出苏雅晴的弦外之音，挠挠头道：
“我家没有古董，如果有我就直接躺平…”
苏雅晴听了被逗得哈哈大笑。她没想到赵大勇竟然有如此的一面。
家里老房子里虽然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母亲必须要安顿好。他想接母亲到市里住上一段时间，等房子建后她再回去。
“苏总，我想在这里租个房子…”
“怎么？不想在我这住了？虽然周建国已经被控制了，但他还有不少手下…”
苏雅晴不知赵大勇好端端的，为何想要另外租房子。所以她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老家房子拆建，我得接我妈出来住，所以…”赵大勇解释道。
“哦！原来这样，要不你接伯母过来这里住？”苏雅晴想都不想，直接说道。
“什么？接到你别墅住？”赵大勇很是惊讶，他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同时，心里也感动不已，没想到苏雅晴对自己如此关心。
苏雅晴话已说出口，已经收不回来。反正他妈妈是暂住一段时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对啊，别墅房间那么多，你妈住进来也好，既方便你照顾，这样保护我也方便，不用两边走…”
“这多不好意思？苏总，我还是在这个小区租一套房子吧？”
“做事不能这么婆婆妈妈，这里房子的租金可不便宜。”
苏雅晴说完，又将茶几上奥迪车的遥控器递给他。“开车回去，省得要转车麻烦…”
“好吧，苏总，我先送你到公司，我尽量在你下班前赶回来…”
“好，路上注意安全，赶不回来我让林栋安排人送我回别墅…”
赵大勇开车将苏雅晴送到公司，然后往老家方向驶去。
一路畅通无阻，赵大勇驾驶着奥迪车，回到老家的县道时已经是中午。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每一道弯、每一个坡都在记忆里刻着。路边那些白杨树又长高了一截，秋天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满地金灿灿的落叶。
他摇下车窗，让凉风灌进来。空气里有烧秸秆的气味，混着泥土和庄稼茬子的味道，是久违的属于故乡的气息。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赵大勇减了速。村头那棵老槐树似乎又粗了一圈，枝桠遮了半边天。
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叫出声：
哟，是大勇回来了？
赵大勇停下车，探头出去打招呼：
二叔公，身体还好吧？
硬朗着呢！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凑到车窗边打量他，你这小子，出去两个月就买车啦？这车看着挺不错啊！
这是我老板的车，赵大勇笑了笑，二叔公，我先回家，不打扰你们聊天…
又寒暄了几句，赵大勇才开车进了村。
村子不大，一条主路贯通南北，两旁是错落的民居。他的老房子在村子东头，赵大勇把车停在门前，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
房子确实旧了。土坯墙的外皮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泥坯。
屋顶的瓦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临时苫着，这是他上次回家补的。
窗框上的油漆全部爆裂，木纹裸露在空气里，被风雨侵蚀得发黑。
只有门口那棵桂花树还精神抖擞地站着，满树细碎的金黄花粒在风里微微颤动，甜香阵阵。
院子门锁着，老妈应该不在家，肯定又在地里忙活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那把黄铜钥匙已经锈得发绿了，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拧了两圈才一声打开。
赵大勇走了进去，推开堂屋门，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见空中飘浮的微尘。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黑白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面容严肃。
赵大勇站在门口，对着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他走进去，把堂屋的窗户推开透气。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屋里的陈设，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塑料花。
他进了里屋，打开那只樟木箱子。从箱底翻出父亲的那只搪瓷茶缸。
白底蓝边，缸壁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边角有几处磕碰掉了瓷，露出下面的铁皮。
他摩挲着茶缸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想起了父亲在院子里喝茶的样子。
他从老房子里走了出来，站在院子的桂花树下，回忆着小时候的一切。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是苏雅晴打来的。
到老家了？
嗯，刚到，刚收拾了一下老房子里的东西。
怎么样，你妈愿意来我这里住吗？苏雅晴心里忐忑地问道。
赵大勇笑了一声：我妈不在家，应该去地里忙活了…
苏雅晴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转移话题说道：
施工队下周一早上八点进场，龚雨欣会跟队过去，有什么问题你跟她说。还有，我刚才联系了一个做家具的朋友，等房子盖好了，里面需要添置的家具你列个清单给我。
苏总，家具就不用了吧？我自己……
赵大勇。苏雅晴的语气又变成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强硬，说好了房子我帮你建，建完了里面空荡荡的怎么住人？你别跟我客气了，再客气我真生气了。
赵大勇握着手机，看着远处暮色里起伏的山峦，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其实知道苏雅晴的性格，言出必行，做事有始有终，从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在细节上敷衍。
他妥协了，等房子盖好了我列个清单给你。不过别太贵的，我农村人住不惯那些高档家具。
知道了。苏雅晴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今晚不用回来了，跟你妈好好聊聊，我已经江林栋安排人接我下班了…
嗯，那好吧，我就在村里待一晚，顺便找村长弄好建房手续。
那行，注意安全。明天什么时候回江海？
明天下午吧，毕竟这些事得费些时间。
好。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赵大勇愣了一下。苏雅晴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他心里清楚，苏雅晴的回来吃饭已经将他当成了家人一样。这让他感到很温暖，有幸福的感觉。
他说。
那我买菜，你回来做。苏雅晴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大勇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女人，连让他回去做饭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大勇，你回来了？”院子门外传来了母亲莫桂兰的声音。
“妈，你又去菜地里忙活了？不是让你别那么粗劳了，你儿子现在能赚钱了，你就好好歇着…”
“妈知道你现在长进了，但妈没老到动不了，不做点事很无聊的…”
莫桂兰心里很高兴，儿子终于找到了工作，而且还是一份高薪。
莫桂兰也是前几天，赵小兰带魏雨欣到家里测量房子数据。才知道儿子准备建房子，而且还是他老板叫来的人。
赵小兰揽着母亲的双肩，小声在她耳边说道：
“妈，你知道我哥现在有多牛吗？”
“怎么个牛法？”莫桂兰看着女儿那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
“哥一个月的工资是这个数…”赵小兰举起手，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千？这么多吗？”莫桂兰像吃了蜜似的，心里甜滋滋的。
“不是五千，是五万一个月，一年六十万。”赵小兰提高了点音量。
“啥？五万？你别吓唬你妈，他老板不会让你哥干违法犯罪的事吧？”
莫桂兰是真的惊了，听到这个数字，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想啥呢，他老板的公司是做房地产开发的，怎么可能做违法的事？上次村里的欠款，还是他老板出面，村里的欠款才能那么快解决的…”
莫桂兰听女儿这样说，才安下心来。
“大勇，饿了吧？妈现在给你做饭…”莫桂兰收回思绪，笑着说道。
“妈，别忙活，我一会要到镇上查询一下建房的手续，咱们到镇上吃吧。”
赵大勇连忙阻止母亲。他还想着怎么说服母亲跟他去市里生活呢。
“行吧，妈听你的，咱就奢侈一回…”莫桂兰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于是，赵大勇便载着母亲，来到镇上，两人先吃完饭。然后赵大勇再到镇政府去询问建房的事宜。
两人在镇上的“老周饭店”坐下，赵大勇点了四个菜，又给母亲要了一盅蒸汤。
莫桂兰想阻止儿子点太多菜了，但随后一想，这也是儿子的一遍孝心，难得和他来一次饭店吃饭，点多了就多点吧。
吃完饭，赵勇带着母亲来到镇政府。“妈，您在车上歇着，我去问问就回。”
莫桂兰摆摆手：“好，我下车活动一下，消消食…”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赵大勇找到“村镇建设”窗口，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递上早就备好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老宅的宅基地证明。
年轻人翻了翻，皱起眉头：“你这宅基地证还是九几年发的，上面写的是你父亲的名字，他过世了，得先办继承手续。”
赵大勇心里一沉：“那……那得咋办？”
“去公证处，你兄弟姐妹都得签字放弃继承，要是你母亲还在，也得签字。”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继续公式化说道：
“另外你这新房不能超出原来面积，现在管控严，超了可批不下来。”
赵大勇脑子嗡嗡的，他早听人说建房手续繁琐，没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正发愁时，母亲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泛黄的纸：
“同志，你看这个行不行？老赵走那年，村里给开的继承证明，还有他按的手印。”
年轻人接过去细看，又抬头打量面前这个老太太，语气软了些：
“大娘，这个虽然不是正规公证书，但有村委会公章和老支书签字，按理说能认。”
他转头对赵大勇说，“你回去让村委会再出个情况说明，连同这些材料一起拿来，我帮你走简易程序。”
赵大勇愣住了，母亲拽了拽他袖子：“愣着干啥，快谢谢同志。”
他这才连声道谢，挽着母亲往外走。
阳光斜照在镇政府台阶上，母亲走得慢，他也就放慢步子，心里那团乱麻突然松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