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接过了话头：刘工，我跟你把话说清楚。那份地勘报告的原始数据你们地勘院应该有存档吧？你把原始数据和被篡改之后的报告一对照，谁动的手脚一目了然。你把真实情况说出来，你是受害者，是被周建国的人胁迫篡改数据的。这个定性跟你是主犯，区别大了。
刘德胜沉默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的龙井入口发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而且，赵大勇继续说道，李茂林今天已经去省纪委监委自首了。你如果愿意配合，可以把你的证词直接递到省里去，绕过市里所有环节。周建国在市里再有关系，他的手也伸不到省纪委监委。
刘德胜的表情动了一下。他显然一直在担心的是自己人微言轻，在市里举报无门反被报复。但省纪委监委四个字像一块定心石，让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苏雅晴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是一份证人询问笔录草稿，我根据李主任提供的信息整理出来的。你看一下，如果上面的时间和事件跟你的记忆一致，你签个字就行。到时候纪委的同志会找你当面核对，你照着这份材料说的说。
刘德胜拿起那份材料看了很久，大约有一刻钟。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掏出私章盖了一个。
苏总，赵兄弟，他把材料推回来，我这辈子都在跟石头打交道，地底下什么土层什么岩层，我钻一眼孔就能看出来。但人心最难琢磨，我看了五十年也没看明白。周建国这事我憋了快两年了，今天写出去了，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赵大勇把签好字的材料收进文件袋里，站起身来向刘德胜伸出手：刘工，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帮了很多人。
刘德胜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的傍晚，赵大勇正在别墅里做着晚饭。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陈主任。
赵大勇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连忙接起电话。陈主任的声音比前几天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开门见山：
大勇，你送来的那些材料，我们初核完成了，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今天上午已经正式立案了。周建国那边，省纪委已经派人去了江海。
赵大勇握着手机，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脊，心口那块悬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效率够快的。
主要是你送来的材料太扎实了，银行流水、地勘报告原件、证人手写底稿，加上李茂林的供述和刘德胜的证词，三条线互相对照，时间点全对得上。陈主任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事，你之前提到那个龙四海，他昨天下午在江海一家酒店被经侦支队的王队长带走了。抓他的时候他正打算坐飞机去岛国，再晚一天人就不在国内了。
洪兴旺呢？
警察搜查四海会所时，现场抓获涉赌人员十七人，其中洪兴旺当场被抓，还有一个叫魏旭东的，听说是在澳门有案底的在逃人员。他那个案子，移交给澳门那边处理了。
赵大勇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个以周建国为首，聚集龙头帮龙四海等人组成的犯罪团伙，从内部一环一环地被拆解、收网，前后不过五天时间。
陈主任，谢了。哪天你来江海，我请你喝酒。
少来这套，你现在已经退伍了？王队长说你给一个女老板当司机？
保镖兼司机，两样都干。赵大勇笑了一声，比在部队轻松多了。
行，不打扰你了，改天再说。陈主任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夜幕降临时分，别墅里飘出了浓郁的饭菜香气。他刚把最后一道红烧排骨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伴随着两个女人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大勇哥！我们回来了！林小雨的声音像只雀儿似的先钻进门来。
她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扎成马尾，跑进来时裙摆飞扬，活脱脱一朵春天里的小黄花。
她身后跟着苏雅晴，还是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装，但脸上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眉眼间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赵大勇，饭做好了？苏雅晴换鞋的动作顿了顿，鼻翼微动，嗯，红烧排骨？还有酸菜鱼？你这一桌菜，这顿我又得长二斤肉…
因为周建国等人已经被抓，苏雅晴便提前让赵大勇回别墅做饭，她下班便接表妹林小雨过来吃饭。
这是她昨天答应林小雨的请求，因为林小雨上次吃过赵大勇做的菜后，一直念念不忘。
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林小雨喜欢上了赵大勇，吃饭只是借口。
赵大勇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咧嘴一笑：
多做几个菜。你们也可以吃得尽兴嘛！
林小雨已经跑到餐桌前伸着脖子看了一圈，发出一声惊叹：
天啊大勇哥，你这是要做满汉全席吗？红烧肉、水煮牛肉、清蒸鲈鱼……还有这个！她指着角落里一只砂锅，这是什么？
老母鸡炖虫草汤，炖了三个小时。赵大勇走过去揭开锅盖，一股浓郁鲜香的热气升腾起来。
苏雅晴走到酒柜前，目光扫过，挑了一瓶飞天茅台：
今天是个好日子，得喝点庆祝一下。她转头看向赵大勇，你得多喝点？
赵大勇微微一愣。苏雅晴平时很少主动劝他喝酒，更不用说拿出自己珍藏的茅台了。他点了点头：
行，今天确实值得喝一杯。
三人落座。林小雨率先端起酒杯，酒液在灯光下剔透晶亮：
来来来，先说正事！我听表姐说了，那个姓周的被抓了，他的团伙成员也伏法了。大勇哥，这顿饭必须是我们俩敬你！
赵大勇端起酒杯，还没说话，苏雅晴也开了口：大勇，这杯酒是我和小雨的心意。周建国这个案子能这么快破获，你的关系起了关键作用。我苏雅晴是个商人，但就遇到你并得到你的帮助，真是万分荣幸。她难得语气柔软，带着几分真诚的感谢。
赵大勇被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摸了摸后脑勺：
别别别，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李茂林、刘德胜，还有纪委和经侦的同志们，他们才是案件的功臣。
你就别谦虚了。苏雅晴举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林小雨也跟着干了，喝完后挤眉弄眼地吐了吐舌头：
辣死了辣死了！
赵大勇也把杯中的酒喝了，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喝过酒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赵大勇本来觉得自己酒量还算可以，毕竟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晚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苏雅晴虽然话不多，但每次举杯都是实打实地干掉，而且总能找到各种敬酒的理由：为刘德胜签字干一杯为李茂林自首干一杯为陈主任立案干一杯。
林小雨更是花样百出，一会儿撒娇说大勇哥你比我大你要让着我，一会儿又耍赖说我喝了你凭什么不喝。
到后来赵大勇的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眼前苏雅晴的脸从一个变成两个又合拢成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不……不行了，再喝真要倒了。
林小雨却不依不饶，又给他满上了一杯：
大勇哥你今天立大功了必须多喝！来来来，这杯我敬你，谢谢你这些天保护我表姐！
苏雅晴也端起了酒杯，难得露出促狭的笑容：
赵大勇，你可别在小雨面前丢人，她一个小姑娘都能喝，你一个退伍特种兵怂了？
林小雨听这话，嗖的一下站起来，她挺着胸部，大咧咧地说道：
“雅晴姐，我哪里小？咱们有得一拼好不好？”
赵大勇被这句话激得血往头上涌，脸上顿时感觉一阵发烫，身体也燥热起来。
他连忙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谁……谁怂了！
但这句话刚说完，他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椅背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大勇哥？大勇哥？林小雨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别叫了，他好像真不行了。苏雅晴的声音带着笑意。
赵大勇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把他的胳膊架了起来，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钻进鼻腔，是苏雅晴常用的那款香水。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含糊地说了一句：
没……没事……
赵大勇虽然是喝到站不稳了，但他的意识中还是有一丝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