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驱车驶离老码头仓库时,后视镜里那几盏车灯已经缩成了模糊的光点。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潮气,把他身上残留的汗味和铁锈味一并吹散。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后颈,刚才那场混战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肩膀和后背挨了两铁管,还是有点酸痛。
他绕了两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拐上主路往别墅方向开。路上手机振动了一下,是苏雅晴发来的消息:
大勇,你那边没事吧?
虽然是短短几个字,却对赵大勇充满了关心。
赵大勇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单手打字回了过去:
安全,往回走了。有收获,回来细说。
回到别墅已经是夜里十点。赵大勇停好车从车库绕到前门,指纹锁滴一声弹开的瞬间,客厅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裹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苏雅晴没有睡,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开领衫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咖啡,听到门响便站起身来。
她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伤痕后才重新坐下。
赵大勇在沙发上坐下,把刚才从壮汉老大嘴里撬出来的信息简要说了一遍,从陈山河和周建国过去的合伙人关系,到他替罪顶缸坐牢,再到那份协议的事,全都讲了一遍。
苏雅晴全程没插话,只是握杯的手指越来越紧,指节微微泛白。
陈山河手里那份协议,真的能扳倒周建国?
苏雅晴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如果他愿意交出来,我们就有直接证据证明,金茂集团现在开发的城南地块存在欺诈行为。只要公之于众,够他喝一壶的。
苏雅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抬眼望着赵大勇:
你觉得陈山河可信吗?
赵大勇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在心里琢磨。
陈山河的表现看不出太大破绽,但周建国的人来得那么准确实不太正常。
要么是陈山河被人盯上了而不自知,要么是他自己主动把消息放了出去。
赵大勇不敢给苏雅晴绝对的保证,只能说:
目前看他是想扳倒周建国,出发点跟我们对得上。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明天我试着再联系他,看能不能先把协议的内容拿到手再说。
苏雅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起身说道:
“大勇,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碗面。”
雅晴,你去睡吧。我自己做就可以了。赵大勇想起上次那碗咸得发苦的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大勇,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你就让我也给你做点事嘛。”苏雅晴说着人已经走向厨房。
忽然,她转过身回眸一笑,对着赵大勇说道:
“你先上去洗澡,洗完澡下来就可以吃了,放心,这次一定不会咸了…”
“好…”
赵大勇应了一声,然后起身向楼梯方向走去。
赵大勇洗完澡,穿着短裤和背心下到一楼。
刚好看到苏雅晴打开厨房推拉门,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
“大勇,快过来,我还给你煎了两个荷包蛋。”
赵大勇看着她手中的大碗面,上面不但有荷包蛋,还有两根火腿肠。
“这么大碗面,料又那么多,要不你也吃点?”赵大勇笑着问道。
“大晚上,我可不吃,大晚上吃东西容易长胖。”苏雅晴咽了咽口水,告诫着自己。
“雅晴,你一点都不胖,我认为有点肉感的女孩子更好看。”赵大勇看着苏雅晴说道。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才不信你呢。”苏雅晴露出小女人的模样,真是风情万种。
“你那么辛苦做的,不尝一下味道?”赵大勇继续蛊惑她。
“行!我就尝尝一点点…”苏雅晴小心翼翼将大碗端到餐桌上,转身到厨房拿碗筷了。
赵大勇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他心里有小九九,如果是咸面,至少她分去了一部分,自己“受罪”也没那么多。
他刚坐下,苏雅晴拿着碗筷走了过来。她目光震惊地盯着赵大勇的肩膀,
“大勇,你受伤啦?”苏雅晴语气甚是紧张,她将碗筷放在餐桌上,随即匆匆去拿急救箱。
原来,赵大勇换上的背心暴露了伤势。被砸到的左肩膀已经红肿了一片。
苏雅晴拿来急救箱,从里面拿出一瓶跌打酒,给赵大勇上药酒,还用手在他肩膀上揉。
“疼吗?你下次别逞强,人多就溜,别跟他们硬碰硬…”苏雅晴一边上药一边揉着。
“小事,我皮糙肉厚的,明天就没啥事了。”赵大勇不以为然地说道。
苏雅晴为他上完药,这才坐下来陪赵大勇吃起面来。
这次面的味道不咸,水平比上次进步不少。赵大勇大口吃着,“雅晴,这次的面比上次好吃多了,没想到你厨艺天赋真高啊!”
苏雅晴听到赵大勇的夸奖,心里美滋滋的。她也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完全忘记了刚才说晚上不吃东西的话。
两人有说有笑吃完面,苏雅晴上楼洗澡,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赵大勇一眼,嘴角弯了弯:
明天早餐我想喝小米粥。然后不等赵大勇回答就转身上了楼,脚步轻快了许多。
赵大勇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低头看着餐桌上的大碗,摇摇头无声地笑了笑。
他将餐桌上的,检查了一遍门窗锁扣后才上楼回房。
洗过澡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挺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在仓库里跟那些人的对话。
陈山河这个人给了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表面上是在求合作,但说话的方式和节奏都像是在试探,每句话都留了三分余地。
赵大勇越想越不对劲,他摸出手机翻了翻陈山河给他的那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号码,连个公司抬头都没有。他想了想给林栋发了条消息:
帮我再查一下陈山河出狱后的活动轨迹,看看他这两年跟什么人接触过。
“好的,赵哥。”电话那头的林栋爽快答应。
第二天清晨,赵大勇六点半准时下楼锻炼身体。他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昨夜那辆深灰色商务车没有再出现,院墙外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连个烟头都没有。
锻炼结束,他回到厨房淘米熬粥,切了几片姜丝和两颗红枣丢进锅里,又用平底锅摊了两张金黄的薄饼。粥熬好时米香和枣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厨房,他盛了两碗端上餐桌,转身去敲苏雅晴的门。
苏雅晴今天穿了一套浅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她下楼来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薄饼,唇角弯弯地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你熬的粥口感绵密,嗯,真香…
苏雅晴喝了一口,便称赞起来。
赵大勇在她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把昨晚没来得及细说的细节又补充了一些,重点讲了那份原始协议可能涉及的环境问题。
他说完之后苏雅晴放下粥碗,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我们必须与周建国来一次较量?不扳倒他,我们城南的项目推进就会受阻?
这是不得而为之的事情,以他的为人,不可能轻易放过你的…
苏雅晴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上午就安排人去调查那块土地的存档资料,看看是谁出的报告、哪家机构做的鉴定。你先想办法把协议内容弄到手,哪怕是复印件也行。
两人分工明确地吃完了早餐。八点半赵大勇送苏雅晴到公司后,又拨了一次陈山河的号码。
这次通了,那头响了三声后被接起来,陈山河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带着明显的戒备:
赵大勇。陈哥,昨晚的事你清楚了吧?周建国的人在找你。我想跟你当面谈谈那份协议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山河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压低声音道:今天下午三点,城南滨河公园西门,你还坐上次那张长椅。我只给你一刻钟时间。
下午两点五十分赵大勇提前到了公园。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他在第三张长椅上坐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假装在看,余光却扫着公园入口和河堤两边的动静。
三点过两分,陈山河从河堤方向走过来,今天没戴帽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脸上的胡茬比前几天浓密了不少。
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远处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沿着河堤散步,梧桐树上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看起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那份协议我能看一眼吗?赵大勇开门见山。
陈山河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长椅的木缝里推过来。
赵大勇不动声色地把信封收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没有当场打开。他用目光余光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后才压低声音说:
我昨晚从周建国的人嘴里听到了一些话。他说你是周建国以前的合伙人,替他顶过缸。这事是真的?
陈山河的脸色僵了一瞬,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真的。三年前城南地块开发的事出了岔子,周建国让我背了黑锅,判了个重大责任事故,蹲了两年。出来以后他翻脸不认人,一分钱没给我。我手里的协议是当年项目签约时我偷偷留的备份,上面有他的签字和私章。这东西要是见了光,他整个项目都得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