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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555章 又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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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十八分,城市上空的警报声准时响了起来。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半开的窗户,灌进胸外科办公室。那啸叫是低沉的、绵长的,像一头巨大的兽趴在城市某处,发出沉闷的叹息。

李耀辉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从那些堆成山的病历和论文资料里抬起头来。窗外的天很高,蓝得不像是真的。不知是不是跟这个特殊的日子有关,闷热的夏季好像在今天突然跳过去了——空气不再粘腻,气压舒爽得恰到好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接近秋天的干爽和凉意。几朵白云挂在远远的天边,一动不动,像谁用毛笔在那里点了两笔,忘了收。秋分刚过,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沓论文修改稿的边角微微卷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潮湿都收走了,只剩下一个清清爽爽的世界。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贴上玻璃窗。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病人的化验单、论文返修的意见、研究生补授要交的材料——像是被一只手暂时按住了,退到了远处,给他腾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好闻的味道,像是远处有人在晒被子,又像是谁家阳台上的桂花开了,香气被风裹着,飘了这么远。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快三个月的大石头,今天好像轻了一些。终于能转过身来,侧着身子把它顶住了,不用再整个人被它压得喘不过气。

想到了两个孩子。

玲儿和军儿,现在是不是也站在操场上?开源五小的操场他去看过,不大,一圈跑道也就两百米,中间的水泥地上画着跳房子的格子。这个点儿,应该正赶上学校在搞纪念活动,孩子们排着队站在操场上,听喇叭里的警报声。

玲儿站在六年级的队伍里,手贴着裤缝,表情认真。军儿站在三年级的队伍里,说不定还在东张西望,找姐姐在哪儿。

想到这里,李耀辉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拽了拽。

上学的事,好歹是落地了。

比正常入学晚了半个多月,白冰托了她小学老师的关系,跑了好几趟教育局,又是补材料又是写说明,最后以“借读生”的名义把两个孩子塞了进去。没有户口,没有房产,没有学区,母亲身份还特殊,能在开原市里的小学念上书,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是孩子自己争气。”白冰把这事办妥的那天晚上给他打电话时这么说,“学校给两个孩子弄了个简单的入学考试,两个孩子都优秀,尤其是玲儿,数学就扣1分,她们老师说,六年级的题,没上过补课班,能考这个分数,绝对是个好苗子。”

他为孩子感到欣慰,但他知道,孩子再优秀,没有白冰,这事儿也办不成。

“我欠你的人情。”

“别这么客气。都是朋友。”

李耀辉站在窗前,听着警报声渐渐弱下去,对白冰的感谢,依然像夏日池塘里的涟漪,一圈一圈,难以散去。要是早知道后来要发生这些事,早知道白冰会帮自己这么多忙,上学那会儿就应该多帮她搞几次卫生,擦几次玻璃,多帮她带几回食堂的饭,多帮她打水、擦黑板。。。

那样的话,现在欠的人情,是不是能少那么一点点。

警报声暂停了一个节奏,给他的思绪也打了一个顿号。

娘这会儿干啥呢?姐姐又在干啥呢?

娘在林州住了半年,他三十岁了才又过上了有娘的日子,虽然都是粗茶淡饭,虽然不用她洗衣缝补,那也是,一回到家,就能看见自己母亲的身影,那感觉是不一样的,那才像是回家了。

但可怜的姐姐更需要身边有个母亲的庇护和陪伴吧。。。

想起从公安局接出姐姐的那天,一家人站在太阳底下,姐姐抱着母亲哭,两个孩子抱着姐姐哭。他在旁边站着,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这个家里现在唯一的男人了。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顶在肩上才知道有多沉。以前他不懂什么叫顶梁柱,觉得就是个说法。那天他懂了——就是所有人都可以塌,你不能塌。所有人都可以哭,你不能哭。你哭了,那个天就真的盖下来了。

他没见过他爹哭过。即使断腿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牙咬得咯吱响,也一声没吭。他也没见陆西平哭过,论风浪,谁有他受过的大,即使在审判席上脖子也挺得笔直。他以前觉得这些人硬,现在想,也许不是硬,是不敢软。你是一家之主,你软了,这一大家子指望谁去?

警报经过短暂的停顿,又响起了第三遍。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这会儿,她大概正窝在家里睡觉。在农村,这个点儿还在床上躺着的女人是要被人叫“懒婆娘”的。搁以前,李耀辉可能也这么觉得。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想起她这半年来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娘,这个夏天她是怎么对待那两个孩子,想起她跟着他回开原、安顿姐姐时的样子。他心里只有感谢,只有亏欠。她累了。她该有个日子能喘口气,能安安静静地蜷在家里,吹着空调睡上个懒觉。

就凭她说过那些话——住在宾馆的那两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安顿的事。

娘说:“要不……回大李庄吧?好歹有几间破屋,有自己的地,种点菜,养点啥不能活下去,村里的小学好去,跟村支书说说就行。。。。”

话没说完,陆娇娇就把话接上了。

“回大李庄?娘,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就大李庄那些人的德行,你们回去,不被唾沫星子淹死?”李耀辉踢了她一脚,她才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强压下去,“那大李庄有啥好?你姓周,两个孩子姓毛,

那的人姓李。。。回去谁搭照你们啊?指望二叔三叔吗?。。啧啧啧。。。既然回去也是没人搭照,在这儿也是没人搭照,何必不在城里待着。。。”

“在城里……住哪,吃啥,喝啥……”老太太抬起头,眼神迷茫而浑浊。

“我给你们找住处。”妻子的话给了李耀辉底气,“留在城里。两个孩子不能回村。”

李耀辉看着站在宾馆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的玲儿。

跟这孩子相处了半个月,他一直在默默观察她。沉稳,有野心,专注,善于思考。关键是那股无法忽视的求知欲——没事的时候,电视响着她也能找个角落翻他的医学书。才十一岁,那些研究生教材又生涩又枯燥,可她看得进去。

“玲,这书你也看不懂,有啥好看的?”他问。

“好看。这画有意思,咋能画这么好,咱们的细胞真是这样?真神奇。”孩子没抬头,声音很轻,“舅,我觉得是字儿就好看。这些字好多都认识,可排列在一起,又跟语文书一点都不一样……真有意思。”

字字都杀进了李耀辉心里。

他恨自己本事小,不能把她留在省城的学校。但他绝不让她再回农村小学——不是老师教得不好,是不想让她被家里那些复杂的关系乱了心神。她有那种扔在土坷垃里也能自己长出来的天分,他要是不伸手拉一把,这辈子都会后悔。

“玲儿的学习不能耽误。”他说,“开原市里的学校,总比乡里的好。哪怕是借读,先念着。等案子结了,姐能出来了,再想办法往省城转。”

“说是这么说,吃啥,喝啥。。。”周菊英喃喃的。

“我养你们。”他垂下眼皮,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还有我呢,我也有钱。”陆娇娇这话说出来,不亚于一句山盟海誓。

凭这句话,李耀辉这辈子跟她绝无二心。

就这样定了。不回村,留在城里。

房子是刘洋帮着找的,在开原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旧是旧,但巷子口往左五百米有个区派出所,能顾一家子安全。

一月三百五,水电自己交。

三百五。到底是小地方,比起林州恨不得便宜了三分之二。

陆娇娇走进厨房随手拧开水龙头,先流出来一股锈水,黄褐色的,放了一会儿才变清。“这能不能住啊。。。”

她没见过这么破的房子,比她小时候的房子还老。

但李耀华摸着那张旧沙发的靠背,像是在感受这间屋子的温度。

“挺好的。我们还能住这么好的地方。。。”她说。

李耀辉坐在老旧的红木沙发上,顾不得屁股上坐着的灰,

“姐,你啥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等身上不疼了,有劲了,我给你问问,给你找个轻点的活。”

这是他在路上想到的主意——到时候给明宇打个电话吧,参加他的婚礼时,桌上好像有两个人,在开源开着大饭店,到时候求求他,把姐姐介绍过去到后厨不见人的地方洗个碗择个菜看看行不行。

走的时候,他给家里留下五千块钱。

“以后每个月我再给你们寄一千。省着点花,够你们娘几个吃饭了。”

现在想起来,就在上个月,七事八事,一件一件的,还像绳子上打的结,不知道先解哪一个。

现在回头看看,那些结竟然一个个都解开了。

九点二十一分,最后一声警报在空气里拖完了它的尾音,城市恢复了它该有的嘈杂,远远近近的,车喇叭声、施工的叮当声、楼下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的轱辘声,一股脑地涌进来。

李耀辉从窗前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把那沓论文修改稿拉到面前,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返修意见已经改了大半,还剩最后两章。

后半年的大事,就剩研究生的补授和职称的材料准备,现在竟然能脱出身来,安安静静地准备这些,真是让人心里感激。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护士站打来的。

“李医生,三号床的病人家属问您今天在不在,说问问您手术方案。”

“我在,一会儿我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又想起来一件事。上星期有个老太太,胆囊切除术,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李医生,我侄女也在林州,她那个病跑了好几家医院都没看好,我说让她来找你”。当时他没太在意,昨天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说“李医生您好,我是赵阿姨的侄女,想约您的时间看看片子”。

他还回复了,让人家这周五上午来。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个经老病人介绍来找他的了。现在问诊的时候,时不时的会听到:“我是谁谁谁推荐我找你的。。”他说不上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每次查房多站五分钟,多问几句“吃了吗”“睡得好不好”,手术前把方案掰开揉碎了讲给人家听,术后恢复期主动打电话问问情况。这些事情在他看来自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但病人不这么想。病人在乎的就是这几分钟、这几句话。

他想起上个月请假最频繁的那段日子,护士长跟他说过一句:“李医生,你不在的时候,好几个病人来问,说你哪天上班,要等你回来再看。”他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热了一下。被人等着,被人信赖,这种感觉不重,但踏实。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托着你,让你知道你做的一切不是白费的。

想到这里,他在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一点。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各种责任摞在一起。对家人的,对病人的,对妻子,对外甥,对母亲,对姐姐。有些责任是他选的,比如当医生;有些责任是砸在他头上的,比如姐姐的事。选了的要扛住,砸下来的也得接住,没有哪一样是可以推开不管的。可现在回头看,这些责任竟然没有把他压垮,反而让他在每一头都扎下了一点根——在家人那里是依靠,在病人这里是信任。

他把笔帽拧上,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拿起桌上的病历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护士推着小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远近近的,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下来的节奏。

他推开三号床的病房门。

病人家属站起来,朝他迎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表情——紧张里掺着期待,焦虑里压着希望。

“李医生,您可来了,我们等了一上午了——”

他笑了笑,伸手接过那沓厚厚的检查单,低头翻了两页。ct片子夹在里面,他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别着急,咱们一项一项看。”他说。

病人家属的脸色松了一点,就一点,但李耀辉看见了。他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没什么实际用处,检查还是那些检查,手术还是那个手术,但有时候病人和家属要的就是这一句“别着急”。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有人接着他们,有人不会把他们扔在半路上。

他把片子放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窗外,九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一扇一扇地点亮。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翻动着他手里的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轻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慢慢往前翻。

那些最难熬的日子,就是被这么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没有哪一页是可以跳过去不看的,但也没有哪一页是翻不过去的。

他翻过来了。

虽然头上已经有白头发了,腰也酸了,肩膀也硬了,但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