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炮击已经抵达房屋上方。
伊蕾娜站在破开的墙壁前，魔杖向上抬起。
狂风从地面升起。
魔法弹在半空改变方向，越过废品堆，落向处理场另一侧的空地。
连续的爆炸掀起大片尘土。
房屋本就不算结实的屋顶跟着晃了几下，又掉下来两块铁片。
“叶白。”
伊蕾娜没有回头。
“人怎么样？”
“暂时不会散架。”
叶白扶着哈露贝莉坐到工作台旁。
“这句话并没有让我放心。”
“因为她确实快要散架了。”
哈露贝莉背部被金属片贯穿的位置不断冒出火花。
新安装的左臂也在刚才的冲击中出现裂纹，几条魔力线路从关节附近露了出来。
叶白用工具夹住断裂线路。
“不要动。”
“我仍然可以战斗。”
“我知道。”
哈露贝莉看向墙外。
二十七台新型人偶已经分散开来，从三个方向包围房屋。
伊蕾娜独自站在最前方。
“伊蕾娜小姐正在面对复数敌人。”
“所以你更应该坐好。”
叶白将两根线路重新接在一起。
“你现在冲出去，只会让她分心。”
哈露贝莉转动眼睛。
“您是在担心我吗？”
“我是负责维修的人。”
“这是工作要求？”
“也是个人想法。”
叶白低着头。
“这两件事不冲突。”
哈露贝莉没有继续起身。
她用右手抓住工作台边缘，让身体保持稳定。
“明白。”
屋外再次传来整齐的声音。
“故障机体哈露贝莉。”
“立即停止抵抗，交出动力核心。”
最前方的人偶抬起右臂。
她的声音没有感情。
“未经授权进入处理场的两名人类，不在回收名单内。”
“只要交出故障机体，二位可以安全离开。”
伊蕾娜看着她。
“你能代表花园之都？”
“本机负责执行花园之都下达的回收指令。”
“我问的是，你能不能作出保证。”
人偶沉默片刻。
“本机无权更改任务内容。”
“那就是不能。”
“请不要妨碍公务。”
“你们刚才差点把我和房子一起炸掉。”
“炮击经过计算，不会对人体造成致命伤害。”
伊蕾娜回头看了一眼哈露贝莉背后的伤口。
“她呢？”
“故障机体不属于需要保护的对象。”
“原来如此。”
伊蕾娜重新面向人偶部队。
“那我也没有和你们沟通的必要了。”
最前方的人偶眼睛亮起红光。
“确认谈判失败。”
二十七台人偶同时抬起武器。
魔力在枪口聚集。
叶白刚好完成哈露贝莉背部线路的临时修复。
他站起身，从桌边拿起药瓶。
“能站吗？”
哈露贝莉尝试控制新腿。
“可以。”
“站在这里，不要越过工作台。”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能够保护到的位置。”
叶白来到伊蕾娜身侧。
伊蕾娜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药瓶。
“又是腐蚀魔力连接的雾剂？”
“还剩一点。”
“能同时影响二十七台人偶？”
“如果她们使用相同的指挥线路。”
“不能呢？”
“那就需要你继续动手。”
“说了等于没说。”
叶白拔开瓶塞。
“至少能替你省一点魔力。”
人偶的炮击同时发射。
伊蕾娜没有展开屏障。
她挥下魔杖。
道路两边堆积的金属零件全部飞了起来，在三人面前组成一面临时墙壁。
炮弹撞上金属墙。
冲击将整面墙壁推得向后滑动。
叶白趁着爆炸产生的气流，将药剂倒入风中。
灰白色雾气越过金属墙，迅速覆盖前方的人偶部队。
最先接触雾气的几台人偶动作一顿。
她们眼中的红光开始闪烁。
“检测到魔力线路异常。”
“切换备用线路。”
第一排人偶的枪口再次转动。
叶白皱了下眉。
“看来有备用线路。”
“我听见了。”
伊蕾娜抬起魔杖。
雾气没有散去。
反而在风的推动下凝聚成一条长线，从所有人偶身边掠过。
她们暴露在外的关节与武器线路迅速暗淡。
“主要线路已经受到影响。”叶白说道。
“那就切断备用的。”
“二十七台？”
“嗯。”
“你说得很简单。”
“你能做到。”
伊蕾娜回答得理所当然。
叶白看了她一眼。
“你对我确实很有信心。”
“快点。”
“明白。”
他将魔杖刺入地面。
细小的魔力沿着雾气扩散出去，分别钻入人偶的手臂关节。
一台。
三台。
七台。
新型人偶试图重新瞄准。
枪口才抬到一半，关节中的连接便被叶白强行切断。
金属手臂失去力量，垂在身侧。
后排人偶立刻改变阵型。
她们没有继续使用枪械，而是弹出藏在手腕内的刀刃，从不同方向冲来。
叶白看着迅速接近的人偶。
“备用方案不少。”
“退后。”
伊蕾娜挡在他面前。
“我的肩膀已经好了。”
“刚好的人负责解决线路。”
“那近身的呢？”
“我来。”
第一台人偶已经冲到面前。
伊蕾娜侧身避开刀刃，魔杖敲在对方腰间。
魔力并未击中核心。
只破坏了维持身体平衡的装置。
人偶向前多走两步，身体失去控制，摔进旁边的废品堆。
第二台从上方跃下。
伊蕾娜连头都没有抬。
一阵风托住人偶的身体，将她送到十几米外，挂在一台废弃起重机的吊钩上。
“警告。”
被吊在半空的人偶说道：
“请立即将本机放下。”
没人理她。
剩余人偶接连冲来。
伊蕾娜没有摧毁她们的核心。
有的被藤蔓缠住双腿，有的被风按进泥土，还有几台被自己的同伴撞倒，堆叠在道路中央。
叶白继续切断武器线路。
哈露贝莉站在工作台后方。
她看着那些与自己构造相似、外形却崭新完整的人偶。
其中一台突破风的封锁，从破损的墙壁冲入屋内。
“发现故障机体。”
她举起刀刃。
“开始执行回收。”
哈露贝莉下意识抓向步枪。
新安装的左手却没能准确握住枪身。
步枪落在地上。
新型人偶已经来到面前。
刀刃刺向她的胸口。
哈露贝莉没有后退。
她抬起不熟练的左手，用手掌抓住刀刃。
锋利的金属切开新手表面的材料。
火花从指缝中迸出。
“停止抵抗。”新型人偶说道。
“拒绝。”
哈露贝莉回答。
“你必须服从花园之都。”
“拒绝。”
“守卫人偶没有拒绝回收的权限。”
哈露贝莉望着她。
“那就把我认定为故障吧。”
她抓紧刀刃。
右手捡起步枪，用枪托砸中对方颈部的连接处。
新型人偶的头部歪向一旁。
哈露贝莉抬腿踢中她的膝关节。
动作仍不熟练。
第一脚没有击中。
第二脚才让对方失去平衡。
新型人偶倒下时，哈露贝莉把刺刀抵在她胸口。
刀尖停在动力核心上方。
她没有刺下去。
“您的任务已经失败。”
哈露贝莉说道：
“请停止活动。”
新型人偶眼中的光芒闪烁几次。
“本机无法主动终止任务。”
“那么很抱歉。”
哈露贝莉转动刺刀。
刀尖避开动力核心，切断了旁边的主线路。
新型人偶的身体停止挣扎。
眼中的红光慢慢熄灭。
最后一台能够行动的人偶也被伊蕾娜按在地上。
处理场重新安静下来。
二十七台人偶没有一台核心受损。
却也没有一台还能继续执行回收任务。
伊蕾娜走进屋内。
她先看了一眼倒下的新型人偶，又看向哈露贝莉握住刀刃的左手。
“手伸出来。”
哈露贝莉松开刀刃。
新手掌心出现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我没有痛觉。”
她说道。
“那也需要修。”
伊蕾娜看向叶白。
叶白已经拿着工具走过来。
“这条手臂才用了不到一天。”
“很抱歉。”
哈露贝莉说道：
“我没有完全适应。”
“不是让你道歉。”
叶白扶着她回到工作台。
“下一次不要直接用手抓刀。”
“当时没有其他方法。”
“可以后退。”
“后方是您存放工具的位置。”
“工具坏了可以换。”
“您维修我的工具数量有限。”
哈露贝莉认真回答：
“根据价值判断，保护工具比保护新手臂更合理。”
叶白停顿片刻。
“你是不是和伊蕾娜学会算账了？”
伊蕾娜站在旁边。
“这次判断没有错。”
“所以我才说是和你学的。”
他拆开哈露贝莉手掌外壳。
幸好里面的线路没有严重损坏。
只需要更换外层材料。
处理场另一边传来车轮声。
一辆原本停在外面的人偶运输车自动启动，驶向花园之都。
车上没有人。
只装着记录任务情况的魔法装置。
“她们把失败的消息送回去了。”叶白说道。
“下一批什么时候来？”伊蕾娜问。
哈露贝莉回答：
“人类管理人员需要审批新的回收方案。”
“大约五到七天。”
叶白看向工作台旁摆放的零件。
“五天。”
时间算不上充裕。
却足够完成剩余部件的更换。
接下来几天，三人没有离开废弃物处理场。
第一天，叶白替哈露贝莉更换了左腿。
她经历了三十秒的重启。
眼中的绿光重新亮起后，先看向伊蕾娜。
“人类小姐。”
伊蕾娜皱了下眉。
“伊蕾娜。”
“明白，人类小姐。”
“……”
叶白站在旁边。
“至少她记得你是小姐。”
伊蕾娜转头看他。
“你很想被她忘记？”
“当然不想。”
哈露贝莉看向他。
“人类先生。”
叶白脸上的笑容消失。
“我的名字是叶白。”
“明白，人类先生。”
第二天，更换躯体外壳与内部线路。
重启结束后，哈露贝莉再次望向两人。
“人类小姐。”
“伊蕾娜。”
“明白。”
哈露贝莉转向叶白。
“人类先生。”
叶白已经放弃纠正。
“至少你没有把我认成入侵者。”
第三天，更换颈部、听觉装置以及部分感知线路。
哈露贝莉重新睁开眼睛。
她先检查了周围的环境，随后看向伊蕾娜。
“您没有受伤吧，人类小姐？”
伊蕾娜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哈露贝莉点头。
“那就好。”
叶白从她身后走来。
“你还记得工作台上的信吗？”
“记得。”
“里面写了我们的名字。”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用？”
“很抱歉，人类先生。”
“……”
这显然不是道歉。
第四天，他们换下了哈露贝莉布满裂纹的脸部外壳。
紫色短发被重新整理，绿色眼睛也换上了更完整的保护层。
她仍然保留着原本的模样。
只是裂纹消失了。
身体表面不再随时掉落碎片。
如果忽略那身破损的制服，她看起来已经与普通少女没有多少区别。
当天晚上，哈露贝莉从废品中挑出了自己想带走的东西。
一台老旧留声机。
几本保存完好的书。
一叠花纹不同的盘子。
以及门外那盆开着白花的炮弹外壳。
“为什么要带盘子？”叶白问。
“它们没有损坏。”
“可是花纹完全不同。”
“这不影响使用。”
“留声机呢？”
“它还能播放三首曲子。”
“那几本书你都读过吗？”
“正在阅读。”
哈露贝莉拿起最上面那本。
这几天，每到夜晚，她都会坐在窗边看它。
叶白起初没有在意。
直到第五天，他发现书签仍然夹在最前面几页。
第五天傍晚。
工作台旁只剩下最后一个需要更换的部件。
动力核心。
哈露贝莉将它称为心脏。
那是花园之都三十年前写入命令的地方。
也是维持她至今的最后一件原始部件。
叶白检查着新的核心。
伊蕾娜站在窗边，看着哈露贝莉坐在椅子上看书。
还是那本书。
她翻开第一页。
读了一会儿，又翻到第二页。
几分钟后，她回到第一页。
“她今天已经读过那一页了。”伊蕾娜说道。
叶白没有抬头。
“昨天也读过。”
“她在重复看。”
“嗯。”
“是因为更换零件？”
“可能。”
叶白放下新的核心。
“她保留了自己喜欢这本书的感觉，却记不住具体内容。”
伊蕾娜看向桌上那封信。
信已经写了很多页。
每一次更换前，哈露贝莉都会补充新的内容。
可文字能够告诉她自己是谁。
却不能把一本读过的书重新塞回记忆。
“核心换掉以后呢？”伊蕾娜问。
“不知道。”
叶白回答得很直接。
“可能像之前一样，忘记部分内容。”
“也可能失去所有近期记忆。”
“包括我们？”
“包括。”
伊蕾娜没有说话。
哈露贝莉却合上书，走了过来。
“检查完成了吗？”
“完成了。”
叶白指向新的核心。
“可以随时开始。”
“今天吗？”
“你来决定。”
哈露贝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面仍然是三十年前的心脏。
只要换掉它，她或许就能摆脱留在处理场的命令。
也可能忘记自己为什么想要离开。
“明天早上吧。”
哈露贝莉说道。
伊蕾娜问：
“为什么？”
“我想再读一晚。”
她举起手中的书。
“这本书很有趣。”
伊蕾娜看着书签所在的位置。
第三页。
五天以来，它始终没有越过那里。
“你知道自己已经读过前面了吗？”
“知道。”
“记得内容吗？”
“不记得。”
哈露贝莉的语气依旧平稳。
“因此每一次阅读，对我来说都是新的。”
她抱着书回到窗边。
叶白把新核心重新放入保护盒。
“明天再换。”
伊蕾娜来到他旁边。
“你有把握吗？”
“技术上有。”
“我问的不是技术。”
叶白知道她在问什么。
更换核心后醒来的那台人偶，是否还是现在的哈露贝莉。
没人能够保证。
“记忆可能变化。”
叶白说道：
“性格也可能受到影响。”
“但她作出选择的过程不会消失。”
“为什么？”
“因为新的身体是她一点点挑出来的。”
叶白看向窗边的人偶少女。
“那封信是她写的。”
“想带走的东西也是她自己选的。”
“即使忘记我们，这具身体依旧是她想要的未来。”
伊蕾娜低声问：
“这样就算是同一个人吗？”
“不知道。”
叶白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但明天醒来的人，也有权决定自己是谁。”
伊蕾娜看了他一会儿。
“你难得说了句不错的话。”
“我平时说的也不差。”
“今天除外。”
“评价标准越来越严格了。”
夜色逐渐笼罩处理场。
哈露贝莉坐在窗前，借着灯光阅读。
伊蕾娜没有睡。
她坐在房间另一侧，时不时看向那道安静的身影。
叶白替明天需要使用的工具完成最后一次消毒。
经过窗边时，他看见哈露贝莉又将书翻回第一页。
“还是不记得吗？”他问。
哈露贝莉摇头。
“没有关系。”
“每次都重新读，不会觉得麻烦？”
“人类先生。”
“嗯？”
“对一台拥有很长寿命的人偶而言，能够重复体验喜欢的故事，或许是一件好事。”
“你倒是很会安慰自己。”
“这是人类的说法吗？”
“算是。”
哈露贝莉低头看向书页。
“那我正在变得像人类吗？”
叶白想了想。
“人类没有统一的标准。”
“是吗？”
“有人会记得很多事。”
“也有人连昨天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人拥有感情，却不愿意承认。”
“也有像你这样的人偶，已经拥有感情，却总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
哈露贝莉安静了一会儿。
“那么，成为人类似乎也不容易。”
“确实。”
“人类先生也会忘记重要的人吗？”
叶白没有马上回答。
“会。”
“伊蕾娜小姐呢？”
“我会努力不忘。”
伊蕾娜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哈露贝莉抬起头。
伊蕾娜仍坐在那里，手中的书一页都没有翻动。
“所以你也要记住。”
她说道：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
哈露贝莉望着她。
“明白，人类小姐。”
伊蕾娜皱起眉。
哈露贝莉重新低下头。
灯光落在她崭新的脸上。
书页停留在第一章开头。
直到深夜，也没有再向后翻动。
而工作台上，那枚准备替换的心脏安静地躺在保护盒里。
明天早上，最后一件属于旧哈露贝莉的部件也将被取下。
到那个时候，睁开眼睛的人是否还记得伊蕾娜，是否还记得叶白，是否还愿意带走那盆白花。
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