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
哈露贝莉停顿片刻。
绿色眼睛在伊蕾娜和叶白之间缓慢移动。
“二位是谁？”
工作台旁安静下来。
伊蕾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看向叶白。
叶白手里还拿着拆卸工具，另一只手扶在刚安装完成的左臂旁边。
新手臂的指尖动了一下。
动作很僵硬。
至少证明魔力线路连接成功了。
可与一条能够活动的手臂相比，眼前的问题显然更加严重。
“哈露贝莉。”
叶白放下工具。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人偶少女看向他。
“当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
“花园之都所属的废弃物处理场。”
回答没有迟疑。
“你在这里做什么？”
“阻止未经许可的人进入。”
“做了多久？”
“三十年零七个月。”
哈露贝莉说完，看向自己崭新的左手。
绿色眼睛中的光芒短暂闪烁。
“我的手臂为什么发生了变化？”
她试着弯曲手指。
第一次没有成功。
第二次，五根手指才缓慢收拢。
“这是新型人偶使用的部件。”
哈露贝莉抬头。
“未经花园之都授权，守卫人偶不得擅自更换身体。”
她的右手立即伸向放在工作台边的步枪。
伊蕾娜比她更快。
魔杖落下，压住枪身。
“先别拿。”
哈露贝莉看向她。
“请放开我的武器，小姐。”
“然后让你用它指着我们？”
“如果二位无法说明身份，我将按照守卫条例进行驱逐。”
“我们是你请来帮忙的人。”
伊蕾娜说道。
“我不记得。”
“所以才需要解释。”
“我无法确认您说的是事实。”
伊蕾娜看向叶白。
“她之前有这么难沟通吗？”
“有。”
叶白检查着哈露贝莉手臂内的魔力回路。
“只是之前她认识我们，所以表现得比较礼貌。”
哈露贝莉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
“先生。”
“怎么了？”
“您正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触碰我的身体。”
叶白的动作停住。
“刚才是你让我帮忙更换的。”
“我没有这段记忆。”
“但你至少可以从现状判断，我已经换完了。”
“也可能是二位强行拆除了我的手臂。”
叶白思考片刻。
“很有道理。”
伊蕾娜皱起眉。
“你到底站哪边？”
“我只是承认她的怀疑符合逻辑。”
“然后呢？”
“然后由你来说服她。”
“为什么是我？”
“因为她已经开始怀疑我对她进行了非法拆卸。”
叶白举起双手，向后退开一点。
“现在继续解释，只会让我的嫌疑越来越大。”
伊蕾娜看着他。
“你平时不是很会说吗？”
“那也需要听众愿意相信。”
“没用。”
评价相当直接。
叶白决定不反驳。
哈露贝莉看着他们的交流。
搭在步枪上的右手没有松开，枪口却也没有抬起。
“你认识他吗？”
伊蕾娜问。
“不认识。”
“那你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哈露贝莉安静地观察了几秒。
“您拥有更高的决定权。”
叶白忍不住点头。
“分析得非常准确。”
伊蕾娜回头看他。
“你很自豪吗？”
“至少证明她的判断系统没有损坏。”
“后面站着。”
“好。”
叶白老实地退到伊蕾娜身后。
哈露贝莉继续说道：
“这位先生在行动前会先观察您的反应。”
“即使提出不同意见，最终也会按照您的要求执行。”
“先生的手背和肩膀存在近期治疗痕迹。”
“药物与绷带均由您携带。”
“因此可以推测，您负责管理他的生活及部分行为。”
伊蕾娜点头。
“她确实没有坏。”
叶白站在后面，感觉这段分析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等一下。”
“怎么了？”
“我觉得‘管理行为’这个说法有损我的自主能力。”
伊蕾娜回头。
“你有吗？”
“当然。”
“那你现在往前走一步。”
叶白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没有动。
“这是合理规避矛盾。”
“嗯。”
“不能算没有自主能力。”
“继续站着。”
“好。”
哈露贝莉看着他们。
握住步枪的手指逐渐放松。
“二位的关系无法伪装。”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叶白说道。
“但结论应该是在认可我们。”
伊蕾娜取出先前那枚旧的左臂部件，放到哈露贝莉面前。
“还记得它吗？”
哈露贝莉看着那条残破手臂。
“我的左臂。”
“你主动要求更换。”
“为什么？”
“因为你想离开处理场。”
哈露贝莉的眼睛骤然亮起。
工作台上的固定皮带传出细微声响。
“我不能离开。”
“那是花园之都写入旧身体的命令。”
伊蕾娜指向她的新手臂。
“你收集了足够组成新身体的零件，希望我们协助更换。”
“全部更换以后，命令会失效。”
“我……”
哈露贝莉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我不记得自己作出过这种决定。”
“你记得新型人偶来接替你的事吗？”叶白问。
“记得。”
“你摧毁了她们。”
“因为她们试图强制关闭我的核心。”
“你愿意接受回收吗？”
“不愿意。”
哈露贝莉几乎没有思考。
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停住了。
不愿意。
这份情绪还在。
她或许忘记了伊蕾娜与叶白，也忘记了更换身体前的谈话。
可她没有忘记自己不想被丢进熔炉。
没有忘记想继续运转。
“我想活下去。”
哈露贝莉低声说道。
“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之前的你已经想好了。”
叶白从工作台下取出一块记录用水晶。
“只是没有预料到，更换一条手臂就会损失最近的记忆。”
伊蕾娜看向那条旧手臂。
“记忆存放在手臂里？”
“不完全是。”
叶白将魔力注入旧手臂残留的线路。
几条暗淡纹路重新亮起。
“人偶的核心负责保存主要记忆，可身体长期使用以后，各部分也会形成魔力痕迹。”
“刚才拆除左臂时，其中一条线路与短期记忆区域连接。”
“换句话说。”
伊蕾娜说道：
“她不是忘了我们。”
“而是忘了安装这条手臂以前发生的部分事情。”
“对。”
“能恢复吗？”
“旧手臂的线路还在。”
叶白看着残破的部件。
“我可以尝试把残留痕迹送回核心。”
哈露贝莉问：
“成功概率是多少？”
“六成。”
“失败呢？”
“什么也不会发生。”
“最坏的结果？”
“痕迹产生冲突，让你最近几天的记忆变得混乱。”
哈露贝莉没有立刻作出决定。
她看着那条陪伴自己三十年的手臂。
外壳已经脱落大半。
几根手指也无法活动。
对于城市而言，它确实没有任何修复价值。
可现在，她与两位旅人相遇后产生的记忆，仍然残留在这件废品里。
“我想尝试。”
她说道。
叶白没有马上开始。
“确定？”
“确定。”
“这一次没有人替你决定。”
“我知道。”
哈露贝莉抬起新安装的左手。
动作依旧不熟练。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让手掌落到旧手臂上。
“如果失败，我至少还能确认一件事。”
“什么？”
“我曾经选择过离开。”
叶白点头。
他将记录水晶放到两条手臂之间，开始引导残留的魔力痕迹。
伊蕾娜站在工作台另一侧。
“需要我做什么？”
“看着她的核心。”
“还有呢？”
“如果魔力出现逆流，立刻切断。”
“你呢？”
“我负责连接。”
“会有危险吗？”
“有一点。”
伊蕾娜看向他。
叶白改口：
“基本没有。”
“说实话。”
“可能会被冲击一下。”
“换我来。”
“你不熟悉人偶线路。”
“那就加一道屏障。”
“会影响精度。”
伊蕾娜盯着他。
叶白停顿两秒。
“我保证出现问题以后立刻松手。”
“别硬撑。”
“明白。”
“也不许事后说没事。”
“记住了。”
哈露贝莉躺在两人中间，忽然开口：
“伊蕾娜小姐。”
伊蕾娜看向她。
“您确实负责管理他的行为。”
叶白低下头。
“这种时候不用继续分析了。”
魔力开始流动。
旧手臂上的纹路一条条亮起。
破碎的画面随之进入记录水晶。
雨中的洋馆。
不对。
那是叶白自身魔力中残留的杂乱痕迹。
他立即排除。
随后是处理场边缘，伊蕾娜与叶白被枪口指着的画面。
屋内的工作台。
摆放整齐的零件。
哈露贝莉说出“我想离开”时的声音。
画面不完整。
有些只有颜色。
有些只剩一句话。
叶白将它们慢慢送向哈露贝莉的核心。
少女眼中的绿光不断闪烁。
“连接正常。”伊蕾娜说道。
“继续。”
“核心温度在升高。”
“还在范围内。”
“叶白。”
“我知道。”
残留痕迹终于接触核心。
哈露贝莉的身体猛地绷紧。
新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抓住叶白的衣袖。
力量远超普通人类。
叶白被扯得向工作台靠近，手中的魔力却没有中断。
“松手。”伊蕾娜说道。
“还差一点。”
“她的核心承受不住。”
“再给我三秒。”
伊蕾娜抬起魔杖。
“我说松手。”
叶白看见哈露贝莉眼中的光芒开始熄灭。
他立即切断连接。
旧手臂重重落回桌面。
记录水晶裂开一道缝隙。
哈露贝莉也失去力气，重新躺下。
屋内安静了几秒。
叶白检查她的核心。
“还在运转。”
伊蕾娜则抓住他的手。
“你呢？”
“我没——”
他看见伊蕾娜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手臂有点麻。”
“哪边？”
“被她抓住的那边。”
伊蕾娜卷起他的袖口。
手腕已经留下几道发红的指痕。
“坐下。”
“哈露贝莉还没醒。”
“我会看着。”
“只是麻了一下。”
“坐下。”
叶白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哈露贝莉说得没错。
伊蕾娜确实拥有更高的决定权。
不过这种时候反驳，通常只会让处理伤口的时间变得更长。
片刻后，工作台上传来齿轮重新转动的声音。
哈露贝莉睁开眼睛。
绿色光芒稳定下来。
她先看见站在面前的伊蕾娜。
随后转动眼睛，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叶白。
“灰之魔女伊蕾娜。”
她说道。
伊蕾娜没有表现出惊讶。
“还有呢？”
“叶白先生。”
哈露贝莉看见伊蕾娜正在替他处理手腕。
“您又受伤了吗？”
叶白松了口气。
“看来恢复了。”
“我记得……”
哈露贝莉闭上眼睛。
“二位进入处理场。”
“我把你们视作俘虏，带到这里。”
“我希望更换身体，摆脱旧命令。”
她重新睁开眼。
“还有一些事情很模糊。”
“正常。”
叶白说道：
“残留痕迹不完整。”
“我还能继续更换吗？”
“可以。”
“下一次还会忘记？”
“有可能。”
哈露贝莉安静下来。
只是更换一条左臂，便已经让她忘记了两名刚刚遇见的人。
接下来还有双腿、躯体、头部和核心。
每换掉一部分，或许都会有一些东西留在被拆下的旧零件中。
当整具身体全部改变以后，她可能会忘记处理场。
忘记花园之都。
也忘记自己为什么想要离开。
“我需要一份记录。”
哈露贝莉说道。
“记录什么？”伊蕾娜问。
“现在的我。”
她从工作台上坐起来。
新手臂支撑不稳，身体险些向旁边倒去。
伊蕾娜扶住她。
哈露贝莉看向桌面上的纸和笔。
“在每次更换零件以前，我都要写下自己记得的事情。”
“如果下一个我忘记了，就让她阅读。”
叶白问：
“你确定文字足以证明这是你的选择？”
“不能完全证明。”
哈露贝莉低头看着新手臂。
“但至少会留下痕迹。”
“就像旧手臂里留下的记忆一样。”
伊蕾娜把纸笔放到她面前。
哈露贝莉尝试用新手握笔。
第一次，笔从指间掉落。
第二次，她用力过大，笔杆直接断成两截。
叶白看着地上的碎片。
“适应期可能比预想中长。”
“我可以使用右手。”
哈露贝莉换了一支笔。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的名字是哈露贝莉。
字迹很整齐。
——我在废弃物处理场执行了三十年守卫任务。
——我不愿接受回收，也不愿继续摧毁前来接替我的人偶。
——我决定更换身体，离开这里。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继续落笔。
——灰之魔女伊蕾娜与魔药师叶白正在帮助我。
——这不是他们强迫我作出的决定。
最后一行写完，哈露贝莉看向叶白。
“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叶白想了想。
“可以写一下，更换零件时不要乱动。”
哈露贝莉认真写了下来。
伊蕾娜从旁边补充：
“还有，叶白受伤的时候不会主动说。”
叶白立即抬头。
“这个和她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方便下一个她提醒我。”
“你就在旁边，为什么需要别人提醒？”
“多一个人看着比较保险。”
哈露贝莉已经把这句话写在纸上。
——叶白先生可能隐瞒伤势，需要提醒伊蕾娜小姐。
叶白看着那行字。
“能删掉吗？”
“不能。”
伊蕾娜回答。
哈露贝莉也摇头。
“这是重要信息。”
“重要在哪里？”
“有助于保证维修人员正常工作。”
叶白突然觉得，让一台人偶拥有学习能力未必全是好事。
哈露贝莉将写好的纸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还有几十张空白纸。
她看向墙边准备好的新零件。
“接下来更换哪一部分？”
叶白检查完她的核心。
“右腿。”
“会失去什么记忆？”
“不知道。”
“那就开始吧。”
“需要休息。”
伊蕾娜先一步说道。
哈露贝莉看向她。
“我的状态可以继续。”
“叶白不可以。”
叶白低头看了看已经处理好的手腕。
“我觉得自己可以。”
“闭嘴。”
“好。”
哈露贝莉从工作台上下来。
新手臂动作生涩，却还是帮忙收起工具。
“那么休息多久？”
伊蕾娜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明天早上继续。”
“可是花园之都可能还会派人来。”
“今晚由我守着。”
“我不需要睡眠。”
“但你需要适应手臂。”
哈露贝莉无法反驳。
叶白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准备晚饭。”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手腕。”
“只是被抓了一下，做饭没问题。”
“我来。”
“你会做吗？”
“当然。”
叶白回忆了一下伊蕾娜上次独自准备晚饭的结果。
面包没问题。
汤也能喝。
只是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以后，实在很难称作一顿完整的晚餐。
“我可以在旁边指导。”
“坐着。”
“至少让我切菜。”
“不行。”
哈露贝莉站在两人身后。
“根据刚才记录的信息，叶白先生应当休息。”
叶白转头看她。
“你适应新记忆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这是合理判断。”
伊蕾娜满意地点头。
“听见了吗？”
叶白只能重新坐回去。
他看着伊蕾娜走向简陋的厨房，又看向正在练习控制左手的哈露贝莉。
这间屋子里原本只有一位需要维修的人偶。
现在却有两个人一致认为，他才是最应该休息的那个。
工作台上，那封写给下一个自己的信静静躺着。
哈露贝莉可能还会忘记许多事情。
也许有一天，她会忘记这间亲手搭建的房子，忘记自己守护了三十年的处理场。
可是至少在那些记忆离开以前，她已经替未来的自己写下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离开并非逃跑。
改变也并非死亡。
这是她第一次不再执行任何人的命令。
而是替自己作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