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灿拨出下一组和弦。
港口的风比开播时稍大了一些，吹得他身后的船灯在水面上碎成细长的光。
他等风掠过琴弦，才接着唱下去。
[默默的你却不肯说]
[只是低头寻找一种解脱]
[面前的你是我的最爱]
[我怎么会不明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广场上的人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一间灯光昏暗的屋子。
桌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已经凉了。
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都还有话想说，其中一人却始终低着头。
门就在身后，站起来便可以离开。
另一人看见了那份犹豫，也看见对方握着杯子的手。
此时，站在通道外的船员换了只手提晚饭。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告诉他想换一份工作。
他当时忙着劝对方留下，讲了许多实际的难处，却忘记问一句，对方究竟过得累不累。
事情早已过去，歌声响起，他记起的却是那人说话前低下头的模样。
屏幕前也渐渐安静下来。
一名刚结束晚班的观众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把原本准备发送的弹幕删掉了。
她想起一段关系结束时，自己反复追问原因。
如今许多细节都模糊了，她却仍记得对方沉默了很久，才说出第一句话。
她将手机音量调大了一格，继续听。
林岚望着灯下的苏灿。
离开燕京以前，她也经历过一场艰难的谈话。
那时她和对方都努力把话说清楚，谈到后来，谁也没有责怪谁。
她记得自己曾低头看着桌沿，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对方等她说完，才讲出自己的打算。
今天再想起那一幕，她依旧能感到一点难过。
可身旁的李思思正和她一起站在海风里，明早饭馆还有客人要来，新菜的食材已经订好。
林岚慢慢松开握着手机的手。
镜头始终对着苏灿。他没有把这几句唱成质问。
唱到最后一句时，他抬起头，声音比先前稳了一些，随后让吉他声接住尾音。
广场上，一位观众轻轻呼出一口气。
弹幕缓缓掠过直播画面。
“听到这里，突然想起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当时只想要一个回答，很多年后才听懂那份沉默。”
“先别刷了，后面还在唱。”
“……”
苏灿的手指移向下一处和弦。
[逝去的年代已经变成伤害]
[我也更加熟悉许多无奈]
[不愿意看到你朦胧泪眼]
[我就变成那晚风]
唱到这一段，他的声音渐渐舒展开来。
先前仿佛停在屋里的人，终于走到门外。
路灯照着脚下，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那些说过的话仍留在记忆里，往后的日子也各有难处，可这一晚总要过去。
苏灿唱出最后一句时，恰有一阵海风穿过小广场。
林岚身边，一名孩子的帽子被吹歪了。
他急忙扶住帽檐，站在旁边的母亲替他压好，两人相视一笑。
几位观众也跟着笑了，随即又听向歌声。
林岚抬手理了理头发。
李思思侧过头，小声问她：“冷不冷？”
“有一点。”林岚笑着说，“不过这首歌很好听。”
她说完便继续看向苏灿，眼里映着广场上的灯。
屏幕另一端，有人站起身，去关被风吹得作响的窗户。
也有人仍坐在原处，望着直播里的海面。
弹幕中开始出现歌名的猜测，更多人则等着苏灿继续唱。
短短的间奏过后，熟悉的旋律回来了。
苏灿从开头重新唱起。
先前那句送人远行的话，此刻听上去平和了许多。
唱到两个人试图留住眼前时，他放轻了吉他，让人声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现场的观众依旧安静。
那名船员把晚饭放在脚边，一直扶着栏杆听歌的老人也转过身，面向苏灿。
第二遍唱过，苏灿抬眼看了一下人群。
姜暖示意导播切了一个广场的远景。
镜头从灯下移开，掠过站在通道外的几位路人，再缓缓扫向观众区。
燕京，一间仍亮着灯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抬起了头。
他原本在处理工作，手机里播放着同事转来的直播。
听见镜头外传来短促的笑声，他朝屏幕看了一眼。
画面正好扫过李思思身边。
林岚站在人群里，被风吹乱了头发，正笑着听苏灿唱歌。
镜头很快移开，只留下短短一瞬。
男人握着手机，过了片刻才坐回椅子上。
他和林岚已经分开一段时间了。
他知道她去了海边，也知道她开了一间小饭馆，却从未见过她站在那里的模样。
从前她提起想学做菜，总说自己还要再试试。
刚才镜头扫过时，她的神情轻松得让他有些意外。
他看着重新回到苏灿身上的画面，轻声说了句：“挺好的。”
手机里仍传来歌声。
他没有打开林岚的聊天框，只将直播放在桌边，听到了最后。
港口广场上，苏灿再次唱到《晚风》的后半段。
重复的歌词落在同一处琴声里，唱法却比第一遍更从容。
他让声音顺着旋律缓缓落下，手指最后一次扫过琴弦，随后轻轻按住。
歌声停了。
远处的船灯还亮着，海风穿过广场。
现场沉默了片刻，才有人开始鼓掌。
苏灿抬起头，看见面前那些仍站着的人。他朝大家笑了笑。
林岚也跟着鼓掌。
她不知道刚才的镜头扫到了自己，更不知道屏幕另一端有谁认出了她。
她只是站在自己选择生活的这座小城里，听完一首很好听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