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子时,太极殿。
没有礼乐,没有仪仗,没有即将铺满锦缎红绸。
殿中三十六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沉静的金黄中。殿门半掩,夜风自门缝渗入,拂动灯焰,光影摇曳如潮。
萧照渊坐于御案之后,玄色常服,未着冕旒。
御案上摊开的不是大婚的仪注,而是整个帝都坊间图。十六个坊市被朱笔圈点,每一处红圈旁皆有细密小字标注。
殿中侍立者不过六人。
禁军中央营皇甫寒夜,影卫指挥使夜枭,暗组统领展昭,内侍掌印总管曹正淳,以及盖聂、卫庄两位沉默如影的秦帝护卫。
“陛下。”展昭语气无波无澜,“复楚会入京死士共计三百六十七人,分驻十七处。”
“复楚会周济世,四十三人,假扮商队,落脚城西永宁坊车马行。已锁。”
“司徒铉所携死士,三十七人,混入西域各国使臣随从队伍,安置于鸿胪寺驿馆。已锁。”
“陆青峰率游侠二十三人,藏身东市楚人商号‘云梦商会’,兵刃由货物夹带入内。已锁。”
“其余人手,分驻其余各处据点,皆在暗组目线之内,无一人漏网。”
“另外,我们的人发现旧楚天罚首领沈刀...居南市客栈,暂无动向。”
萧照渊未抬眸:“沈刀不必盯着了。”
展昭微顿,垂首道:“是。”
“影卫呢?”萧照渊唤道。
“献州、帝州、廊州、庆州。”夜枭语气极轻,却字字清晰,“复楚组织所有据点,外围已经开始布防。诸葛丞相已调动城防军,只待陛下旨意,便可一网打尽。”
“禁军呢?”
“东市、西市、朱雀大街。”答话的是禁军将军皇甫寒夜,声如洪钟,此刻却压得极低,“所标注之处,外围已布三层伏兵。帝都四门,皇城十二门,皆已换防。朱雀门至皇极殿,每三十步设双岗。”
萧照渊沉默片刻,抬眸:“盖聂,赵王府可有安排好?”
“童渊与周侗二位先生,率二十名高手入驻赵王府。”盖聂答道,“与暗麟卫一同护卫司徒公主。”
萧照渊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殿中陷入短暂的静默。
皇甫寒夜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陛下,臣斗胆。那帮宵小既然已入瓮,何不此刻便收网?”
萧照渊没有回答。倒是展昭淡淡开口:“皇甫将军,收网太早,鱼儿会散。”
皇甫寒夜皱眉:“可明日那帮人混在观礼百姓中,万一有漏网之鱼...”
“不会有漏网之鱼。”展昭打断他,语气平静,“辰时起,整个帝都,每一寸地,暗组都会有人看着。”
皇甫寒夜张了张嘴,不再说了。他不是不相信展昭,暗组这么多年从未失手,他没资格不信。
他只是...有些憋屈。
大秦天子大婚,四海来贺。却偏偏有一群亡国余孽,趁着这日子来添乱、来见血、来让天下人看大秦的笑话。
“皇甫将军。”萧照渊突然开口。
皇甫寒夜一凛:“臣在。”
“明日你守正门。”萧照渊语气平静,“使臣入殿观礼,你是大秦的门面。”
皇甫寒夜一怔。
他是禁军将军,守正门本是他的职分。但此刻陛下特意点出,他便明白,这不是信不过他,是太信得过他。
明日皇宫正门,是大典第一道关。那帮刺客若要动手,必先过他这一关。
他重重叩首:“臣,必不辱命!”
萧照渊点点头,目光移向案上坊图。
图上那十七处标记,在烛火下如同十七枚钉子,钉在大秦帝都最繁华的街巷之间。
钉下这些钉子的人,此刻也许正围坐一处,做最后的密议。他们磨刀,他们歃血,他们约定明日以什么暗号为号、以什么方式动手、事成之后如何撤走。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落脚的那间客栈、借住的民宅、藏身的废宅...
每一处,都已被人看在眼里。
每一处,都在大秦的掌握之中。
“辰时,”萧照渊收回目光,“朱雀门开,仪仗出宫。”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述常事:“巳时正,百官入贺,使臣列班。”
“午时,仪仗抵皇极殿。”
他抬眸,看着殿中几人:“所有动作,在此之前,不可惊动。”
“午时三刻,宫外动手。任何人,杀无赦!”
“宫内的逆贼,等待朕的命令。”
“是。”
“是。”
几声沉而稳的应答,如落子定局。
八月十五,辰时。
礼炮自皇城方向滚滚而来,一声接一声,如春雷碾过天际。朱雀门缓缓洞开,仪仗队如一道金色长河,从门中流出,向赵王府方向而去。
帝都万人空巷。
沿街楼阁廊下挤满了翘首的百姓。禁军每隔十步设一岗,将观礼人群挡在红线之外。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妇人踮起脚尖,老人们眯着眼睛望向那渐渐行进的金红仪仗。
这是大秦开国以来,第一位以敌国公主身份入住秦宫之人。
赵王府。
府门洞开,红毯从正堂一路铺至阶下,两侧站满了肃立的暗麟卫与大秦高手。
今日,绝不可有失。
后堂,司徒静端坐于妆台前,霞帔已着,女官为她戴上最后一枚金钗。
“娘娘,吉时快到了。”嬷嬷躬身一礼,轻声道。
司徒静深吸一口气,扶着嬷嬷的手,缓缓起身。
门外,紫苏红着眼眶为她理了理霞帔的尾裾,声音哽咽:“公主...”
“该叫娘娘了。”司徒静轻声道,握了握她的手。
府门大开。
金红仪仗已至阶下,礼官立于门侧,只待新娘踏出这扇门。
司徒静抬眸,望向门外那条直通皇城的红毯。
今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她提起裙裾,迈过门槛。
“且慢。”
一声清冷的女声自府内响起。
满场皆惊。暗麟卫手按刀柄,周侗、童渊自阴影中现身。礼官愣在原地,连仪仗队都停了奏乐。
司徒静转身,只见司徒明月自后堂缓缓走出。
她一改往日素衣,着深青翟衣,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白玉长簪。那衣上绣着旧楚章纹——九凤衔珠,是大楚送嫁时方着的礼服。
府外,沈刀率天罚二十六人缓步出列。
这些人,面容风霜,但他们身上的气势,却让暗麟卫精锐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走过,才会有的沉凝。
墨鹰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夫人,这是何意?”
司徒明月未看他,只望着司徒静。
“今日,”司徒明月声音平静,却一字一顿,“我亲自送大楚玲珑公主入宫。”
满场寂静。
沈刀率天罚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天罚,恭送公主入宫!”
司徒静望着司徒明月,望着她这一身满绣的旧楚翟衣,她提起裙裾,缓步走向司徒明月,郑重欠身一礼。
“谢姑姑,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