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太极殿。
楚王萧照凌立于殿中,额角犹带薄汗。他刚刚将宁安昨夜告知的那桩惊天密谋,一字不漏地禀明御前。
复楚会联合十三家余孽,定于八月十五大婚之日,行刺陛下与司徒静。
而将这消息传入帝都、传入楚王府的,竟是已消失数年的司徒明月。
而御座之上的萧照渊,听闻‘刺驾’二字,神色竟无丝毫波动。他甚至连手中朱笔都未曾放下,只是微微一凝,随即继续批完那一折奏章。
“司徒明月...”他将朱笔搁于青玉笔架上,声音平静,“她如今在何处?”
楚王一怔,随即俯首:“臣不知。宁安只说,其昨日突然到访,面授机宜后便悄然离去,未留踪迹。但宁安问过,她只是说...这回不走了。”
萧照渊闻言,沉默片刻。不走了?这从司徒明月口中说出,分量太重。
“陛下,”楚王斟酌道,“您知道她去了何处?”
萧照渊没有回答。他起身,行至窗棂前。窗外是行色匆忙的禁军与内侍,正在布置后日大殿的仪仗。
“帝都之中,司徒明月想见之人,不过三人。”萧照渊语气平静。
“其一,她女儿宁安,昨日已见。”
“其二,是未来的大秦皇妃司徒静。大婚在即,她必是要见的。只是,不会在赵王府,也不会在人前。她只会远远看一眼,确认她是否真心要嫁,还是被迫就戮。”
“其三...”萧照渊的声音沉了下去,“她那位皇兄,被囚于帝都,无名府邸那位旧楚末帝,司徒靖。”
楚王低声道:“陛下是说,司徒明月会去无名府邸?”
萧照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皇兄,后日刺驾之事,严禁透露。此事,交由暗组与禁军处置。”
“是。”
“另有一事。”萧照渊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告知看守,司徒明月若去见他,不必拦。”
楚王抬眸,有些意外。
“有些事,终究要结束。”萧照渊淡淡道,“传旨,着萧何等人即刻入宫。另外,明日午后,请静妃至无名府邸,代朕探望楚帝。”
侍立一侧的曹正淳一怔,随即俯首领旨。
殿内重归寂静。萧照渊回到御案,执起朱笔,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他的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听闻的惊天密谋,不过是寻常政务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八月十三,距离大婚还有两日。
帝都的每一处角落,都在为这场盛典紧张筹备。织坊赶制礼服,礼部官员反复核对典礼仪注,禁军彻夜不眠地排除隐患。
夜幕初降,赵王府,后院。
司徒静一袭素衣,独坐窗前。案上放着一枚不知何人何时置于此处的令牌,令牌上那展翅的青鸾,清晰可辨。
她认得。
这是青鸾的令牌,与她那枚图案一模一样,除了样式有些区别——这是司徒明月那支青鸾的信物。
她将令牌握入掌心,令牌棱角咯着虎口,有些疼。
前院,隐约传来内侍省官员恭请她试穿大婚吉服的唱礼声。
她没有应。
静默中,她仿佛能听到,这座城的某处,有人正与她一样,凝望着同一轮渐盈的明月。
明日,是十四了。
后日,便是十五。
朱雀大街,一座未挂匾额的府邸前,司徒明月站了许久。
“这位夫人,”守卫禁军恭敬行礼,并不问身份,能来到此处的,必是得了陛下允许之人,“可是要入府?”
司徒明月缓缓点头。
府门慢慢开启,她缓步入内。片刻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脊背微驼,一袭素袍洗得泛了白,与市井寻常老者并无区别的男子。他坐于廊下,正对着一局残棋。
他老了。
司徒明月望着兄长的背影,脚步顿住。
帝京城破时,楚帝四十七岁,眉目间满是帝王威仪。如今他像是老了二十岁,唯有那双执棋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明月。”楚帝没有回头,语气平静,“这些年,可好?”
司徒明月沉默良久。
好么?谈不上。隐姓埋名,辗转各地。
但不好吗?起码她能看着宁安平安,看着旧楚百姓渐渐不再流离失所。
“还好。”她终是轻声道,“活着。”
楚帝望着她,良久。
“后日静儿大婚,”楚帝道,“复楚会要在帝都动手。”
司徒明月抬眸。她来此,除了送司徒静出嫁,就是想亲口告诉兄长这件事。不曾想,兄长早已知道。
“囚在此地数年,”楚帝语气平静,“总有些旧人还认我这个亡国之君。”
他落下一子:“复楚会他们那些人,心比天高。以为杀一个司徒静,杀一个秦帝,便能复楚?乌合之众。”
“复楚组织这些年,成过何事?袭扰城池,刺杀官吏,杀几个无辜百姓,便叫复国?百姓等米下锅,等衣御寒,等一个太平年月,他们能给百姓什么?”
他缓缓收起棋枰上的残子,一颗一颗,落入棋篓:“明月,这局棋,我早就输了。输给了秦帝的君臣一心、输给了大秦的铁骑,输给了天数、时运、人心,输得干干净净,没有什么不甘。”
“但他们不明白。”他收尽最后一子,“他们还以为,只要把刀磨得够利,就能把输掉的赢回来。”
司徒明月望着空荡荡的棋枰,轻声道:“你不阻拦他们?”
楚帝沉默片刻。
“我拦不住。”他缓缓道,“他们心中的那把火,不是一句‘放下’便能熄灭的。”
楚帝沉默片刻:“你来,是想让我出面阻止?”
司徒明月摇头:“来不及了。箭已上弦,非人力可阻。”
“那你是来...”
“除了此事,我来是想告诉皇兄,”司徒明月抬眸,“静儿是我侄女,是我司徒皇室即将出嫁的公主。复楚会要杀她...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皇兄,后日,静儿大婚。我会亲自送她入宫。”
楚帝望着她许久:“好。”
没有更多的话,窗外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如低语,如旧梦。
司徒明月起身,刚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皇兄,”她声音很轻,“当初所做之事,你可后悔?”
楚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望着她推开府门,走入帝都苍茫的夜色之中。
他收回目光,重新取过棋篓,将残局,一颗一颗,重新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