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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典范之名

切特雷镇已经不像一个镇了。

从卡慕河东岸望去,镇子的轮廓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市政楼的塔楼还立着,但外墙被炸出了几个黑黢黢的洞,像被挖去的眼球;教堂的尖顶断了,半截塔身歪斜地靠在主殿上,随时可能坍塌;居民区的房子只剩下一排排焦黑的山墙,屋顶没了,窗户没了,门也没了,只有墙壁还固执地站在原地,像一排排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木和腐肉混合的气味。河水是浑的,不是因为泥沙,而是因为太多的血和灰烬混进了水里。河面上漂着碎木板、破布和一只女人的鞋——红色的,绣着花,鞋带还系着,像刚从脚上脱下来的一样。

戴菲恩趴在岸边的芦苇丛中,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的广场。

她已经在这里趴了将近一个小时。露水浸透了她的衣袖,芦苇的叶子割破了她的脸颊,她没有动。从母亲死后的那天起,她就没有再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片暗红色的水渍,看见蓝色的发丝散落在金属甲板上,听见那句“衣服有点大了”。她宁愿趴在这里,让冰冷的河水声占据她的耳朵,让对岸那些模糊的人影占据她的眼睛。

望远镜的视野里,市政楼像一座沉默的坟墓。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戴菲恩知道里面有人。她在伦蒂尼姆做了三年情报工作,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空楼,什么是伪装的沉默。窗户后面有人在移动——不是巡逻,不是站岗,而是一种更疲惫的、更机械的、像困兽在笼中踱步的移动。

楼前的小广场上堆满了沙袋和拒马,沙袋上弹孔密布,拒马被炸断了几个桩子,歪歪倒倒地靠在路边。广场中央有一辆烧焦的步兵战车,炮塔被掀翻了,歪在一边,像一颗被踢掉的牙齿。战车旁边躺着几具尸体,从制服的颜色看,有维多利亚人,也有萨卡兹。他们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了——久到戴菲恩分不清哪些是进攻方的,哪些是防守方的。

她的目光移向河面。对岸的渡口停着几艘被凿沉的渡船,船底朝天,像搁浅的死鱼。渡口的栈桥被炸断了,只剩几根木桩还戳在水里。河对岸的居民区一片死寂,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破碎的窗户时发出的呜咽声。

两天前,一个士兵试图趁夜色游泳渡河。他成功了——游过了卡慕河,爬上了这边的岸,把一份求援信号塞进了戴菲恩捡到的那个军用防水挎包里。然后他死了。对岸萨卡兹的弩箭在他爬上岸的那一刻射穿了他的后颈,他趴在芦苇丛中,血流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他的笔记在挎包里,最后一页写着:“我主动申请了这次传递求援信号的任务,任务完成后我不会再回来。没人能活下去。”

后面几个字被划掉了,用力很大,笔尖划破了纸。但划掉的字迹还能辨认——“没人能活下去”。

戴菲恩把望远镜放进腰间的皮套里,从芦苇丛中退了出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恐惧。不是因为对面的萨卡兹,不是因为随时可能飞来的弩箭,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支求援信号交给推进之王。

救,还是不救?二十三条命,困在那栋楼里,已经坚持了两周。他们的粮食吃完了,弹药打光了,伤员躺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伤口化脓,发烧,说胡话。对岸的萨卡兹军营里有至少三百人,装备着至少三门迫击炮和数不清的弩炮。而她们这边,能战斗的人不到五十个,大部分是格拉斯哥帮的街头混混和温德米尔公爵的残兵,连像样的重武器都没有。

救,等于送死。

不救,等于看着二十三个人死在那栋楼里。

戴菲恩闭上了眼睛。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指挥官要立足于整片战场,寻找胜机,而不是被某一处的哭声牵着走。”

但她不是指挥官。她只是一个还没有想好自己是谁的人。

她站起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泥地很软,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像走在沼泽里。她走了大约二百步,推开了营地入口的栅栏门。

推进之王蹲在一棵橡树下,用一块破布擦着她的锤。

因陀罗坐在她旁边,把钢爪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抠掉,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污垢。摩根在分发干粮——不是真正的干粮,是压缩饼干和罐头混合在一起煮成的一锅糊状物,颜色灰绿,像沼泽里的水藻。达格达靠在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她的钢爪插在身边的泥土里,爪尖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四个女人。一条从伦蒂尼姆逃出来的破船。五十个精疲力竭的战士。几百个随时可能崩溃的难民。

戴菲恩把那份求援信号递给了推进之王。

---

推进之王放下锤,接过那张被汗水和河水浸得皱巴巴的纸。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泡糊了,但还能辨认。她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戴菲恩。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戴菲恩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东西——决断。

“我去。”推进之王说。

不是“我们去”,也不是“我们可以试试”。是“我去”。

戴菲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推进之王已经把锤扛在了肩上,朝格拉斯哥帮的帐篷走去。她叫了因陀罗、摩根和达格达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女人同时站了起来,像听到哨声的猎犬。

因陀罗把钢爪套在手上,试了试松紧。“对面的情况?”

“市政楼里至少还有二十三个人活着。”推进之王说,“萨卡兹的军营在对岸,三百人左右。渡船被凿沉了,栈桥被炸了。唯一的过河方式是游过去。”

摩根正在把急救包绑在大腿上,闻言手顿了一下。“游过去?在晚上?在弩箭的射程内?”

“所以我们要挑没有月亮的晚上。”推进之王说。

达格达没有说话。她只是站了起来,把钢爪从泥里拔出来,插回腰间的皮套里。她的动作很慢,但不是犹豫,而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不需要着急的从容。

戴菲恩站在帐篷外面,听着里面的对话。她想进去,想说她也去。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温德米尔公爵的继承人,那艘破船上最后一个有资格代表“维多利亚”说话的人。如果她死了,那些难民就真的没有人管了。那些在底舱里蜷缩着、等着被带到安全地方的人,会把她的死当作最后一根稻草。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我也去。”她说。

推进之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因陀罗和摩根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格达继续系着她的皮套。

推进之王把锤放在地上,从背包里翻出一张地图,摊在膝盖上。那是一张维多利亚军事测绘局印制的标准地形图,比例尺一万分之一,等高线密密麻麻。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她们现在的营地出发,沿卡慕河东岸向北走三公里,那里河面最窄,水最浅,对岸是一片灌木丛,可以隐蔽上岸。然后穿过居民区的废墟,绕到市政楼的背面,从地下室的气窗爬进去。

“戴菲恩,你和几位战士留在外面,我们需要外围岗哨。”推进之王说,“一旦失去我们的信号,你立刻带他们撤离。”

戴菲恩想说“不”,想说她也能战斗,想说她不是那种只会躲在后面的人。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她知道推进之王说得对。有人必须留在外面,有人必须活着,有人必须在所有人都死了的时候,带着剩下的人离开这里。

她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天空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布,星星很少,稀稀拉拉地挂着,像几颗被随意撒在布面上的盐粒。风从北边来,带着凉意,把芦苇吹得沙沙作响。

戴菲恩趴在河岸的草丛里,眼睛贴着望远镜的目镜。视野很暗,她只能看见河面上偶尔闪过的粼光——那是水流的反光,不是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对岸的萨卡兹军营里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像萤火虫,忽明忽暗。巡逻的哨兵每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脚步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推进之王、因陀罗、摩根和达格达已经下水了。

她们脱掉了靴子和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和裤子,把武器用防水布裹好,绑在背上。河水很凉,凉到骨子里。戴菲恩看着她们的身影在河面上变成几个模糊的黑点,然后消失了。她听见了水声——很轻,像鱼在翻腾。

十五分钟过去了。巡逻的哨兵经过了一次。没有人发现。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戴菲恩的手心全是汗,望远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盯着对岸。灌木丛那里有动静——不是人,是风。风吹动了灌木的枝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她看见了因陀罗的手——从灌木丛中伸出来,朝她这边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戴菲恩长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辨认那些手势的。在伦蒂尼姆,情报人员有一套自己的手语——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表示“目标确认”,手掌平伸表示“停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指表示“前进”。因陀罗的手势不是那一套,是格拉斯哥帮的街头顶语——拳头表示“有危险”,手掌张开表示“安全”,竖起中指表示“别废话”。戴菲恩不知道格拉斯哥帮的人为什么需要一套手语来传达“别废话”这个信息,但她现在没空想这个。

她继续盯着对岸。推进之王的身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矮着身子,向居民区的废墟移动。她的锤用布裹着,扛在肩上,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包裹。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戴菲恩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把锤至少有四十公斤重,即使裹了布,金属和石头碰撞的声音也应该很大。但推进之王就像一只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因陀罗跟在后面,摩根在最后,达格达在左侧散开。她们像四个幽灵,穿行在废墟的阴影中。

戴菲恩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市政楼的背面。

然后她开始等。

等。除了等,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听着对岸的任何声音。风。芦苇。水。偶尔有一声鸟叫,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军营里的火光还在,巡逻的哨兵还在走,一切都和十五分钟前一样。

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

市政楼的地下室弥漫着腐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号角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步枪。她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在绝境中待了太久、已经把所有恐惧都消化干净的人才会有的亮。

号角,本名丽塔·斯卡曼德罗斯,维多利亚白狼伯爵的女儿。她的种族是鲁珀,但在战场上,那些见过她真正出手的人说,那不像是普通的鲁珀——那更像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接近于传说的东西:白狼。她毕业于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校,风暴突击队第二分队指挥官,战斗经验九年。她的武器是一面特殊的盾——不是用来格挡的,是用来发射的。盾面上嵌着十个弹巢,扣动扳机能在一瞬间射出十发弹药。维多利亚的军械工程师们说,这种武器“太复杂了,不实用”。号角用它打了九年仗,从没换过。

风暴突击队原本有四十七个人。现在还剩二十二个。七个平民,十五个战士。伤员躺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用撕碎的军服包扎伤口,伤口化脓,发烧,说胡话。能用的人只剩下八个,弹药已经见了底,食物在三天前就吃完了。他们靠喝水活着,水是从河里打上来的,浑的,带着泥沙和血腥味,但能喝。

推进之王走进地下室的时候,号角正用一把匕首在墙上刻着什么。不是刻字,是刻痕。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代表一天。刻痕从墙角开始,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计数系统。

推进之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我是维娜,”推进之王说,“格拉斯哥帮的。”

号角看着她。这个金发的女人身上沾满了河水和泥巴,但她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干净,而是一种见过了太多黑暗、却仍然选择看向光明的干净。

号角知道她是谁。不是“格拉斯哥帮的老大”——那个身份在伦蒂尼姆的下城区够用了,但在这里不够。她是阿斯兰王室最后的血脉,是维多利亚王座的合法继承人。但此刻她蹲在地下室里,脸上全是灰,像一个普通的士兵。号角觉得这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号角,”她说,“风暴突击队。”

“我知道你。”推进之王说,“我读过你的战例。小丘郡的巷战,萨尔贡边境的反恐行动,伦蒂尼姆城防军指挥塔的守卫战。”

号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苦涩的东西。“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们现在的情况?”

号角把匕首插回腰间,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地面的灰尘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市政楼,圈的四周是萨卡兹的阵地——东面是军营,北面是渡口,南面是废墟,西面是河。“我们被包围了两周,”她说,“北面的桥在五天前被炸了,渡船被凿沉了,唯一的出路是河。但河对岸也有萨卡兹的巡逻队,只有晚上才能试试运气。两天前派了一个人游过河去送求援信号,死了。”

推进之王看着地上那个圈。市政楼在圈的中心,像一个被围猎的野兽。

“你们不会撤离?”她问。

“不会。”号角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镇里有萨卡兹想要的东西。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们在不惜代价地攻这里。如果我们撤了,那些东西就会落到他们手里。镇子后面的山谷里还有三百多个平民,如果萨卡兹突破了这里,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最近的一支维多利亚部队什么时候能到?”

“一周。”号角说,“也许更久。高多汀公爵的部队在东线被缠住了,抽不出手。等他们打完那边的仗再来这里,我们早就是尸体了。”

推进之王沉默了几秒。地下室里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祈祷。空气很闷,呼吸都觉得沉重。

“你们决定留下,”推进之王说,“全票通过?”

号角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懂的光。“全票通过。”她顿了顿,又说,“包括了misery先生。感谢他。”

戴菲恩想象不出misery参加投票的样子——那个永远躲在阴影里的人,也许只是沉默地举了一下手,然后重新消失了。

推进之王站了起来。她把锤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上。锤头上嵌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牙齿,她用手指抠了抠,没抠下来。

“既然你们选择孤注一掷,”她说,“我有个更大胆的计划。我来指挥。”

号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只在老将军们脸上见过的、在绝境中才会出现的冷静。

“行,”号角说,“你指挥。我们听你的。”

推进之王用脚尖在地面的灰尘上画了一条线。不是从市政楼画出去的,是从萨卡兹的军营画进来的。

“反攻。”她说。

戴菲恩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看着这一切。号角的目光从推进之王身上移开,落在了戴菲恩身上。温德米尔家的人,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戴菲恩点了点头。号角没有再说别的。她没有问戴菲恩的母亲怎么样了——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也许她不想知道。她只是把一盒子弹推到了戴菲恩面前。会用枪吗?会。那就拿着。

---

七天。

戴菲恩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撑过那七天的。

第一天,萨卡兹的侦察队摸到了市政楼外围,被misery清理掉了。三具尸体,埋在废墟的瓦砾下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misery从阴影中走出来,匕首上还在滴血。他用一块破布擦干净了刀身,然后重新消失在黑暗中。他像一缕烟,来了又走,没有人看见他的脸。

后来戴菲恩从罗德岛的情报档案里读到过:misery的源石技艺是空间型的。他能扭曲自己周围的物理空间,出现在任何他“想要”出现的地方。档案里没有写更多细节——也许是因为知道细节的人都已经死了。

第二天,萨卡兹开始炮击。不是重炮,是迫击炮,炮弹落在市政楼周围,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楼里的战士躲在地下室里,听着头顶的爆炸声,数着炮弹的数量。第一发,第二发,第三发——数到五十几发的时候,有人开始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除了笑,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天,萨卡兹发起了第一次冲锋。大约五十个人,从广场的东面攻过来,借着废墟的掩护,一步一步地向市政楼逼近。推进之王和因陀罗守在三楼的窗口,用弩箭和手雷还击。摩根和达格达守在一楼的大门后面,用钢爪和短刀对付冲进来的敌人。号角的人在楼顶架了一挺轻机枪,向下扫射。

战斗持续了三个小时。萨卡兹退了,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市政楼这边伤了七个人,没有人死。达格达的手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摩根用纱布帮她缠了一下,血止住了,但她的左臂从那天起就一直使不上力。

第四天,萨卡兹开始用巫术装置。

戴菲恩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它在萨卡兹的军营里亮了起来——不是火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更妖异的、像血液凝结后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在夜空中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由鲜血浇灌的花。

然后,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巨大的、沉重的、踩在地上会留下半米深脚印的东西。戴菲恩趴在营地的战壕里,感受着地面的震颤,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它比任何她见过的武器都可怕。

第五天清晨,她看见了它。

移动战争祭坛。

萨卡兹的术师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由金属和源石结晶构成的平台上,平台下面有六条机械腿,每一条都粗得像百年老树的树干。平台的中心竖着一根晶柱,晶柱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比血更浓稠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晶柱的顶端凝聚着一团光,那光在不停地变化颜色——红色,紫色,黑色,然后又是红色。每一次变化,空气中都会出现一阵波动,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迅速愈合。

戴菲恩看着那个东西,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萨卡兹的巫术,不是维多利亚的军事学院能教你们对付的。”她当时以为母亲在夸张。现在她知道,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五天,萨卡兹的攻势加强了。

移动战争祭坛开始轰击市政楼。不是炮弹,是光束——暗红色的、扭曲的、像活物一样的光束。光束击中墙壁的瞬间,石头不是炸开,而是融化。融化的石头变成岩浆,沿着墙壁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片冒着烟的、炽热的湖泊。市政楼的西墙被融出了一个大洞,一楼的大厅直接暴露在广场上。

推进之王下令所有人撤到二楼和地下室。摩根和达格达用沙袋和木板封住了那个洞,但沙袋在光束面前只撑了不到十分钟。摩根的手臂被飞溅的岩浆烫伤了,她咬着嘴唇,把纱布缠在伤口上,没有喊疼。

因陀罗从三楼的窗户跳了出去。不是逃跑,而是去救人。戴菲恩在外出布雷时被试射波及,倒在了广场中央,左腿被碎石压住了。

她的布雷技巧是在诺伯特区学会的——不是从军事教材里学的,是从一个矿工那里学的。那个矿工叫本,是个老感染者。他在诺伯特区的下水道里教她怎么用一根铁丝和一块铁皮做成简易地雷。这东西炸不死萨卡兹,本说,但能让他们停下来想想,前面还有没有第二个。她记得本的名字,但她不想记起来——因为本后来死了,死在萨卡兹的第一次炮击中。

因陀罗从三楼跳下来,落在她身边,用肩膀顶开了那块碎石,把她拖回了楼里。

戴菲恩的腿没有断,但走路一瘸一拐。她用一根木板当拐杖,继续在楼里跑来跑去,送弹药,送水和食物,把伤员从二楼背到地下室。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只是因为——不做点什么,她就会疯掉。

第六天,推进之王站在三楼的窗台前,看着那些移动战争祭坛。

她的锤靠在墙上,锤头上嵌着一颗萨卡兹卫兵的牙齿。她的金发被灰尘染成了灰色,脸颊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自己受伤了还是溅上了别人的血。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亢奋的亮,而是那种在绝境中才会出现的、像刀锋一样的亮。

“我要摧毁那些祭坛。”她说。

因陀罗正在给钢爪上油,闻言抬起头。“怎么摧毁?”

“从顶上砸。”推进之王说,“祭坛的核心在最上面,没有装甲保护。只要我能接近它,一锤就够了。”

“你怎么接近它?”摩根问。她正在给达格达换药,纱布从达格达的胳膊上解下来,露出下面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达格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推进之王。

“从顶楼跳。”推进之王说,“我需要诱饵——有人留在大楼里,诱导它们开炮。它们蓄能需要时间,在蓄能的间隙,我从顶楼跃出,砸向核心。”

达格达从墙角站了起来。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她的右手已经把钢爪拔出了皮套。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推进之王,点了点头。

因陀罗把钢爪套在手上,试了试松紧。“听起来像是我的活。”

摩根说:“我也行。”

戴菲恩从门口走进来,腿上还缠着纱布,手里拄着那根用木板削成的拐杖。“这不是随便逞能的时候。那东西的恐怖,我才最有话语权。摩根,你的手还没有恢复。我去配合汉娜。”

推进之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因陀罗说:“你的腿还能跑吗?”

戴菲恩把拐杖扔在地上,试着走了两步。腿很疼,但她没有摔倒。“能。”

推进之王终于开口了。“我还需要一个人随时待命。一旦我没有成功,必须要有人接替我攻击核心。misery先生能为我们争取的时间不多。”

达格达走了上来。她的左手还吊着绷带,但她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钢爪。

摩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的手还握不住刀。她知道达格达的伤比她重,但达格达是左臂受伤,右臂还能战斗。而她是右手受伤,连绷带都缠不稳。

“摩根,”推进之王说,“我也需要你随时关注他们的动向。”

摩根点了点头,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

---

第七天的黎明,萨卡兹发起了总攻。

三个移动战争祭坛排成一排,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同时向市政楼推进。它们的机械腿在碎石中行走,每走一步,地面就震颤一次。晶柱里的暗红色液体在沸腾,发出嗡嗡的声响,像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

戴菲恩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着那些怪物一步一步地逼近。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弩——不是她习惯用的武器,她习惯用的是短剑,但短剑在近距离格斗中才有用,而她现在需要的是能在远处打出个窟窿的东西。弩的准星在发抖,不是因为她紧张,而是因为地面在震。

因陀罗蹲在她旁边,钢爪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她的嘴唇在动,在无声地数着什么。戴菲恩听不清,但她猜因陀罗在数移动战争祭坛的脚步。

“三号祭坛蓄能了。”无线电里传来摩根的声音。她在顶楼,用望远镜盯着那些祭坛。

戴菲恩的弩对准了三号祭坛。不是因为它离得最近,而是因为它的晶柱颜色变化最快——从红色到紫色到黑色,速度比其他两个都快。这意味着它蓄能最快,会最先开炮。

“一号也开始了。”摩根的声音。

“二号。”misery的声音。他在教堂的废墟里,用匕首解决了两个试图迂回的萨卡兹侦察兵。

三个祭坛同时蓄能。

空气中的震动加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空间本身。戴菲恩的耳朵开始疼,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频率太高了,高到她的鼓膜无法承受。她张大了嘴,试图平衡耳压,但没用。

“动手。”推进之王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了”。

因陀罗从二楼窗户翻了出去。

戴菲恩看见她的身影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广场中央那辆烧焦的步兵战车旁边。她蹲在战车的残骸后面,钢爪插在泥土里,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弹簧。

三号祭坛的光束射了出来。

不是直线,而是曲线。暗红色的光束在空中拐了一个弯,绕过战车的残骸,直奔因陀罗藏身的位置。戴菲恩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她看见因陀罗跳了起来,从战车后面跃出,翻了一个跟头,落在另一堆废墟后面。光束击中了战车,金属融化的声音尖锐得像女人的尖叫。

“戴菲恩!”因陀罗在无线电里喊,“缺口!三号祭坛正前方有一个缺口!补上!”

戴菲恩没有犹豫。她把弩挂在腰间,从二楼窗户翻了出去,脚落在瓦砾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腿在疼,但不是那种不能忍的疼。她咬着嘴唇,跑了起来。绕过沙袋,跨过拒马,跳过战车的残骸——她的靴子踩在融化的金属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橡胶底开始冒烟。她没有停下来。

她跑到三号祭坛的正前方,从腰间的包里掏出一枚地雷,蹲下来,把它塞进瓦砾的缝隙里。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近了——她离三号祭坛不到二十米,她能看清晶柱里那些暗红色液体的流动方向,能看见平台上那些萨卡兹术师脸上的汗水。

她的手指拔出了保险销。地雷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一声巨响从她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一号祭坛的光束击中了市政楼的顶层,碎石和瓦砾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她看见摩根从顶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戴菲恩跑了起来。

她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骨折,是肌肉拉伤。每跑一步,大腿根部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用左腿做支撑,右腿尽量少用力,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市政楼。

因陀罗在门口接住了她。

“漂亮。”因陀罗说。

戴菲恩没有力气回答。

那枚地雷后来炸了。不是炸祭坛——祭坛的机械腿太粗,地雷炸不断。但地雷炸死了三个跟在祭坛后面的萨卡兹步兵。戴菲恩不知道他们是谁。她只知道他们的血溅在了她的地雷上。

---

推进之王从顶楼的窗户探出身去。

晨风从河面吹来,把她的金发吹得向后飘。她的锤在手中握着,锤头朝下,锤柄抵着地面。她的脚下是市政楼的顶层——不是屋顶,是顶楼的地板。屋顶在她头顶三米的地方,被一号祭坛的光束烧穿了,阳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她看着三号祭坛。晶柱里的暗红色液体在旋转,像一颗正在收缩的心脏。它在蓄能。她知道一旦蓄能完成,光束就会射出来,目标不是市政楼——她离得太近了,不值得用光束打她。光束的目标是河对岸的营地。那个只有几百个难民、几十个残兵、没有重武器的营地。

“不能让它开炮。”她在心里说。

她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市政楼的顶楼离地面大约十五米,离一号祭坛的水平距离大约三十米。她跳过更远的距离——在格拉斯哥帮抢地盘的时候,她曾从一栋楼的楼顶跳到另一栋楼的楼顶,中间隔了一条六米宽的巷子。但那是水平跳跃,下面是巷道,摔下去最多断条腿。现在是向下十五米,下面是碎石、瓦砾、燃烧的金属和至少一百个萨卡兹士兵。

她的手指在锤柄上敲了两下。

“因陀罗,戴菲恩,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因陀罗的声音。她在三楼,钢爪已经套在手上。

“准备好了。”戴菲恩的声音。她在二楼,弩已经上好了弦。

推进之王深吸了一口气。

“misery先生。”

“随时可以。”misery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耳边。

“动手。”

推进之王没有跳。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她看着三号祭坛的晶柱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又从亮红色变成了刺眼的白色。光芒开始凝聚,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所有的光都在朝晶柱的顶端汇聚,像一颗恒星在坍缩。

“就是现在。”

她从顶楼跃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金发像一面旗帜在她身后飘扬。她的锤举过头顶,双手握柄,锤头朝下。她看着三号祭坛的晶柱——那团白色的光芒正在压缩,压缩,压缩到极限,然后——

然后它炸了。

不是推进之王砸的。是它自己炸的。misery的匕首划过了一排萨卡兹术师的脖子,那些术师的手在半空中痉挛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没有了术师的控制,晶柱里的能量失去了平衡,在压缩的过程中爆炸了。

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戴菲恩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视网膜被烧穿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色,连眼皮都挡不住。她的耳朵在嗡嗡响,不是耳鸣,而是爆炸的冲击波把她的耳膜震伤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三号祭坛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冒着烟的、焦黑的坑,坑底有一滩融化的金属,正在冷却,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

因陀罗在无线电里喊:“维娜!”

戴菲恩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她抬起头,看见推进之王躺在广场中央,一动不动。她的锤插在她身边的地上,锤头陷进了泥土里。

摩根从顶楼冲了下来,达格达跟在她后面。她们跑到推进之王身边,把她翻了过来。她的脸上全是灰,嘴角有一道血痕,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晰。“祭坛炸了。还有两个。”

她撑着锤站了起来。她的左腿在发抖,不是受伤,是冲击波震的。她甩了甩腿,像一只抖掉身上水的狗,然后扛起锤,朝二号祭坛走去。

“维娜!”因陀罗从三楼的窗户跳了出来,落在她身边。“你疯了吗?”

“没有。”推进之王说,“二号祭坛还在蓄能。如果我现在不去,营地就没了。”

因陀罗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疯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平静。像一个已经把所有恐惧都打包好、放进箱子里、然后锁上了锁的人。

因陀罗没有再说话。她跟在推进之王身边,钢爪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二号祭坛的术师们看见了她们。他们正在调整晶柱的角度,试图把光束对准河对岸的营地。看见推进之王向她们走来,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们不理解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冲向一个比她强大一百倍的敌人。

“蠢货。”因陀罗在心里说。

她的钢爪划过两个术师的喉咙。血喷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其他术师开始后退,但后退的速度不够快。因陀罗像一只猎豹一样扑了上去,钢爪撕开了一个术师的胸口,又刺穿了另一个术师的肩膀。

推进之王从她身边冲了过去。她的目标不是术师,而是晶柱。

她跃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比刚才更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她的锤举过头顶,锤头在晨光中像一颗坠落的小行星。

晶柱炸了。

但不是她砸的。是她砸的——锤头击中晶柱的瞬间,整个祭坛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从内部炸开了。金属碎片、源石结晶、术师的肢体,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向四面八方飞散。

推进之王被冲击波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广场边缘的沙袋堆上。沙袋救了她——她陷进沙袋里,像一颗被棉花包裹的子弹。

戴菲恩跑向她。

她的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肾上腺素把这世上所有的止痛药都打败了。

“我没事。”推进之王从沙袋里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在过载之后的本能反应。

“还有一个。”她说。

三号祭坛已经炸了。二号祭坛也炸了。一号祭坛还在。它的术师们看见了自己的同伴被炸成碎片,看见了一个金发的女人从爆炸中走出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开始逃跑。

不是撤退,是逃跑。没有队形,没有掩护,没有秩序。他们把祭坛丢在原地,连滚带爬地向军营的方向跑去。跑得慢的被踩倒了,踩倒了就没有再站起来。

推进之王看着那个还在运转的一号祭坛。晶柱里的暗红色液体在旋转,光束正在凝聚。目标——河对岸的营地。

她开始跑。

不是走向它,不是冲向它,而是跑向它。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它的猎物。

她跑过广场,跑过焦黑的战车残骸,跑过散落一地的金属碎片。她的靴子踩在融化的金属上,橡胶底冒出了浓烟。她的金发在风中飘扬,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她跃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准备。没有计算距离,没有调整角度,没有确认蓄能的时间。她只是跃了起来,用尽了她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把锤砸向晶柱的顶端。

锤头与晶柱接触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震动。

然后,一道白色的光芒从晶柱的顶端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它不像之前那些光束那样扭曲、妖异、像活物。它是一条笔直的、洁白的、像瀑布一样的光柱。它冲向天空,穿过云层,消失在了大气层的外面。

祭坛开始崩塌。

机械腿从根部断裂,平台倾斜,晶柱碎裂。推进之王从半空中坠落,像一颗被射落的鸟。她落在碎石堆上,滚了几下,停住了。

她的锤插在她身边的地上,锤头嵌进了一个萨卡兹术师的胸腔里。

戴菲恩跑到她身边,跪下来,把手指按在她的脖子上。有脉搏。还有呼吸。还活着。

推进之王睁开了眼睛。

“营地没事吧?”她问。

戴菲恩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没有看营地的方向。她一直在看推进之王。

“没事。”她说。她不知道营地有没有事,但此刻她需要推进之王休息。她需要她闭上眼睛,不要再动了,不要再战斗了。

“那就好。”推进之王闭上了眼睛。

祭坛的碎片还在从天上掉下来。金属和源石结晶混合在一起,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些碎片很大,大到砸在地上会砸出一个坑。戴菲恩用身体护住推进之王,听着那些碎片落在她周围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坠落声。是引擎声。

她抬起头,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军舰。高速军舰。至少有五艘,排成一字纵队,从东边飞来。

高多汀公爵的旗帜在舰桥上飘扬。

正好一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戴菲恩站起来了。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释然?庆幸?还是愤怒?

她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还活着,此刻站在这里的应该是她。高多汀公爵的援军应该是为她而来。母亲应该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看着这边的战场,嘴角带着那种只有在她取得重大胜利后才会露出的、罕见的、骄傲的笑。

但母亲不在了。

高多汀公爵的军舰开始降落。一个穿着深蓝色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从第一艘军舰上走下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表情。他向推进之王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指挥士兵清理战场。他没有说“辛苦了”。他没有说“你们做得很好”。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然后离开了。

戴菲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军舰从头顶飞过,看着它们投下的影子从她身上掠过。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袖子挡住风,透过指缝看那些军舰的尾焰。它们飞过了切特雷镇,飞过了卡慕河,飞到了萨卡兹军营的上空。

军营在河对岸,离市政楼至少有八百米。炸弹落不到这里来——至少戴菲恩希望它们落不到这里来。

然后,炸弹开始落下。

不是一颗两颗,是几百颗。整个萨卡兹军营在一瞬间被火海吞没了。爆炸声震耳欲聋,连大地都在颤抖。戴菲恩捂着耳朵,蹲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萨卡兹军营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冒着烟的土地,和几根还在燃烧的旗杆。

七天的战斗,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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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勒少尉是在第二天回来的。

希勒少尉,温德米尔公爵旗舰上的船医。戴菲恩的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是他亲手替母亲缝合了伤口——虽然已经太迟了。他没有和其他军官一起走。他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戴菲恩,而是因为他觉得“医生不该在还有伤员的时候离开”。

他开着一辆抢来的步兵战车,车身上全是弹孔和泥巴,车顶上还绑着两个备用轮胎和一个油桶。他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机油和灰尘,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带回来的消息不是好消息。

温德米尔公爵的参谋团认为公爵的死是莱塔尼亚人的阴谋。他们找到了“证据”——一些从莱塔尼亚边境截获的加密信件,一些在“加拉瓦铁盾”要塞里搜出的莱塔尼亚制式武器,一些被收买的军官的证词。戴菲恩不知道这些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参谋团用这些证据说服了领地上的贵族们——萨卡兹不是真正的敌人,莱塔尼亚才是。公爵是被莱塔尼亚人害死的。

所以他们撤退了。

不是从战场上撤退,而是从“加拉瓦铁盾”撤退。他们把移动要塞开回了领地,把戴菲恩留在了切特雷镇的废墟里。不是刻意的——他们给她留了一艘小艇,留了足够的食物和水,留了一张写着“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戴菲恩·温德米尔”的委任状。但他们是故意的。他们知道戴菲恩不会跟上来。他们知道她会选择留下,选择和她一起战斗过的这些人在一起。他们给了她一个选择,然后利用这个选择,把“抛弃”变成了“她的决定”。

希勒少尉说完这些的时候,戴菲恩正在喝一碗稀粥。粥是用压缩饼干和河水煮的,稀得像水,里面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菜叶子。她端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苍白,浮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戴菲恩小姐,”希勒少尉说,“一位子爵夫人从‘加拉瓦铁盾’逃出来了。她想见您。”

戴菲恩放下了碗。

子爵夫人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身上穿着一条被扯坏了的裙子,头发散乱,嘴唇干裂。她看见戴菲恩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戴菲恩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石头。

“跟我走,”子爵夫人说,“开斯特公爵愿意庇护你。只要你接受她的提案,温德米尔公爵领不会生灵涂炭。”

戴菲恩看着她。这张脸她认识——曼宁,母亲的表妹,她应该在“加拉瓦铁盾”里享受着贵族待遇,而不是坐在一辆破马车里,像一个逃难的农妇。

“您怎么逃出来的?”戴菲恩问。

子爵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些该死的军官……他们一股脑冲进了要塞核心中枢,用剑指着我。一定是冯提尔侯爵在为他们撑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换了身朴素的衣服逃了出来。”

戴菲恩沉默了很久。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河面上还漂着那只红色的绣花鞋,鞋带还系着,像刚从脚上脱下来的一样。

“我是我母亲的女儿,”戴菲恩说,“这些战士的同伴。其余的,我什么也不是。在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子爵夫人的脸白了。“戴菲恩,你真的想离开你的家族、你的血统和使命,永远流浪下去吗?”

“我为了他们站在这里,”戴菲恩说,“我为了不让你们这样的人继续玩弄他们的生命站在这里。在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现在,请离开吧。希望萨卡兹不会抓住您。”

子爵夫人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戴菲恩已经转身了。她的军大衣在风中飘起一角——母亲的军大衣,袖子还长出一截,肩膀处还垮着。她还穿着它。她不知道自己要穿到什么时候,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脱下来的时候。

子爵夫人走了。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了。戴菲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从河面吹来,冷。她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帕,没有钥匙,没有任何属于“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的东西。只有一些线头,和几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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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礼帽是在那天傍晚来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戴着一顶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手下,沉默地站在营地外面,像两尊石像。他从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上搬下来几个箱子——不是武器,是食物。罐头,压缩饼干,还有几袋大米。

“向英雄献花,”灰礼帽说,“温德米尔小姐。”他没有叫戴菲恩的名字。他叫她“温德米尔小姐”。不是“戴菲恩小姐”,不是“阁下”,是“温德米尔小姐”——一个模糊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继承人身份的称呼。

“我还带了一批口粮和弹药作为礼物。”

戴菲恩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来送礼。

“诸王之息。”灰礼帽说,“维多利亚的国剑。我可以用这些口粮和弹药来换它。”

推进之王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锤。她没有看灰礼帽,而是看着营地里那些正在排队领食物的难民。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低声安慰,老人们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祈祷。

“如果你们的盘算是把这把剑安稳留在后方,支起一个王公贵族们用来避暑喝茶的帐篷,”推进之王说,“那就给我滚开。”

灰礼帽的眉毛动了一下。

“只要你们真的愿意把这东西带到前线,为维多利亚的战士、市民或者没了家园的可怜人遮风避雨——那我大可以把这根铁条交给你们。”

灰礼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虚伪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苦涩的、带着某种自嘲的笑。

“殿下,”他说,“有时候出现些新的声音也许不是坏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出口。

“这只是个人的承诺。不是‘灰礼帽’,而是萨福克爵士,贝林厄姆的私人看法。”

戴菲恩不知道萨福克是谁,贝林厄姆是哪座庄园的主人。但她知道,灰礼帽在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他的代号——说话。

他摘下帽子,放在胸前。灰色的礼帽,左侧插一根黑色羽毛——据说那是他第一次处决目标时从现场捡来的。从那以后,每一任继承这个代号的人都会戴着同样的羽毛。没有人知道现在这顶礼帽下面的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长什么样,他来自哪里。只知道他效忠于开斯特公爵,或者说,效忠于开斯特公爵所代表的那部分维多利亚。

“我的奶奶,”灰礼帽说,“在四国战争期间因感染被处决。”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件他已经不再感到疼痛的事情。“她出门前大笑着告诉我爸,因为打仗感染矿石病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等我继承了爵位,去档案馆里翻那些资料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百分之三’的统计数字已经用了几百年。”

他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

“现代战争,”他说,“更多的源石机械,更复杂的源石法术。但百分之三,恒久不变。”

他转身走了。走过营地,走过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打开了车门。在钻进驾驶室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推进之王一眼。

“殿下,”他说,“我留下了一个录音。切特雷镇的求援信号。也许你们用得上。”

戴菲恩愣了一下。那份求援信号——她之前截获的那份——灰礼帽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副本。也许他的情报网比她的更广,也许他一直在监听她们的通讯。她不想知道。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黑色的越野车在尘土中驶远了。

推进之王看着远去的车影,手指在锤柄上敲了两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进营地,走到那棵橡树下,把锤靠在树干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了那个黑盒子。

四国战争时期的传奇部队番号,“典范军”。被公爵们放弃在高卢,像一件被遗忘在阁楼里的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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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之王站在所有人面前。

夕阳的光线从她身后照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营地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她的金发在风中飘动,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但她站得很直。不是军人那种刻意的、被训练出来的直,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树一样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直。

“如果大家对我们维多利亚名声在外的公爵们还抱有信心的话,”她说,“应该赶紧追上那个女人。没有人会责怪你们的选择。”

人群窸窣了一下,但无人离开。

“没有人动身。”推进之王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的眼睛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因陀罗,摩根,达格达,戴菲恩,希勒少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士兵和难民。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但他们的脚都钉在地上。

“寻求更强力量的庇护不是我们的本能吗?”推进之王说,“这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因为我也想。我睡觉都梦着手里那把破剑能有力量保护我的朋友,这样她们都不会死。她也想。她私下哭过多少次,幻想有谁能救下她母亲的命。”

戴菲恩的手指攥紧了。

“你也想。别低头,我知道你想。要是护送你们的部队没有逃走,你兄弟不会被萨卡兹砍得尸体都找不到。”

戴菲恩不知道推进之王在对谁说话。也许是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年轻士兵——他的兄弟死在了撤退的路上,尸体被萨卡兹砍成了两截,他找了三天才找全。

“但你们都没有离开。”推进之王说,“因为你们知道,没有贵族真的在乎你们死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人的耳朵里。

“可你们真的还要奢求他人的力量和庇护吗?我们的生活总是这样。有些人和事,从来没有真正带给过我们什么,我们却自发地崇拜它们,自发地被它们奴役。”

她把黑盒子举过头顶。

“屠杀,感染,包围,我们都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来了!我们都想回家,我们都想结束这场烂到骨子里的战争,但躲着没法赢下战争。最快的办法,就是打歪那些还躲在伦蒂尼姆里发动战争的混蛋的下巴!那些大公爵不敢去揍,我们就自己打回伦蒂尼姆去揍!没人送我们回家,我们就自己走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意外收到了一个礼物,一个被公爵们放弃在高卢的部队番号。‘典范军’,它曾经有这样一个光荣的名号。是精锐,是国家意志,是累累战果。但现在,它不过是我手上的这个盒子。它什么神奇的力量也没有,但我们可以拿着这东西回到伦蒂尼姆——揍烂那些战争混蛋的脸后,把这黑疙瘩甩在公爵们的脸上说——”

她把盒子握紧了。

“这他妈的是我们的地盘!”

她的手指在锤柄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然后她把锤举了起来,举过头顶,举向天空。锤头在夕阳中像一颗燃烧的陨石。

她把它砸向了大地。

不是砸向某人,不是砸向某物。只是砸向大地。锤头接触地面的瞬间,整个营地都震动了一下。碎石跳了起来,尘土扬了起来,孩子们的哭声停了,大人们的话音停了,连风都停了一瞬。

那一声巨响之后,是沉默。

不是惊慌的沉默,不是恐惧的沉默,而是一种——等待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但不是一个人喊的。是格拉斯哥帮——那些从伦蒂尼姆下城区的污水里爬出来的街头混混,那些除了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她们同时喊了出来。

“典范军!”

因陀罗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格拉斯哥帮特有的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典范军!”

摩根的声音。她举着那条还缠着纱布的手,声音在发抖,但很大声。

“典范军!”

达格达的声音。她把钢爪插在泥土里,右手握拳,举向天空。

“典范军!”

戴菲恩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她不是格拉斯哥帮的人,不是诺伯特区的难民,不是风暴突击队的队员。她是温德米尔公爵的继承人,是维多利亚贵族体制的一部分。但她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声音从她的胸腔里涌出来,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典范军!”“典范军!”“典范军!”

整个营地都在喊。不是五十个人,不是几百个人,是所有能站着的人,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人。孩子们举着小拳头,大人们挥着帽子,老人们用沙哑的嗓音跟着喊。声音穿过卡慕河,穿过切特雷镇的废墟,穿过萨卡兹军营的残骸,传到了远方的山丘上。

山丘上没有人。但风把声音带走了。带到了伦蒂尼姆的方向。带到了那些大公爵们的耳朵里。

典范军。曾经的幽灵。如今的誓言。

推进之王把锤从泥土中拔了出来,扛在肩上,走进了夕阳里。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营地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

戴菲恩看着那条影子,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母亲,是另一个女人。一个她在诺伯特区的下水道里见过的女人——一个感染者,瘦得像一把柴火,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她问那个女人:“你不怕死吗?”女人笑了。“我早就在等死了。但在我死之前,我想让那些害我变成这样的人知道——他们的好日子不多了。”

那个女人后来死了。死在萨卡兹的一次清剿中,死在下水道里,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但戴菲恩记住了她的眼睛。

那和推进之王此刻的眼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