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十二月十四日正午,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暴雪已持续七日,此刻稍稍减弱,但依旧密集如席。气温回升至零下十六度——虽仍寒冷刺骨,但比起前几日的零下二十余度,已算“回暖”。湿度仍维持在百分之八十,湿冷空气裹挟着雪粒,在城中呼啸穿行。
南桂城的积雪已深达五尺。低矮房屋只露出半截门窗,居民进出需挖雪道。街道上,士兵和民夫仍在清理积雪,铲雪声、推车声、吆喝声交织。城墙上的裂痕已用木桩和沙袋临时加固,抗撞击网正在重新编织。城头的旗杆上,刺客演凌仍被五花大绑,浑身积雪,如同一座人形雪雕。
太医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馆舍经过清理,已恢复基本秩序。前厅的药柜重新摆放整齐,散落的药材已收拾干净。后院病房里,三公子运费业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三层厚毡,骨折处被木板固定得严严实实。
炭盆烧得正旺,室内温度比室外高出许多。单医刚刚查完房,留下药童煎药,便匆匆离开去处理其他病人。药童在廊下守着药炉,偶尔进来添炭。
此刻病房里只有两个人:三公子运费业,和心氏。
心氏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粥熬得极稀,米粒几乎全化在汤里,用细筛滤过两遍,确保没有任何超过十毫米的颗粒。剩下的米粒,最大的也不超过二三毫米,浮在粥汤中如细沙。
这是她严格按照单医要求准备的。
“喝粥。”心氏将碗递到运费业面前。
运费业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他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看着那几乎清可见底的粥汤,喉结滚动。
“怎么又是这个……”他小声嘀咕。
心氏没说话。
运费业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汤顺着喉咙流下,寡淡无味,几乎没有米香。他咽下去,又舀一勺,再咽下去。
喝了小半碗,他放下勺子,眼巴巴地看着心氏:“能不能……加点盐?”
“不能。”
“加点糖?”
“不能。”
“那……那能不能给我一小块英州烧鹅?就一小块,指甲盖那么大……”
心氏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回应。
运费业继续说:“或者玻璃糖?那东西不撑肚子,就含在嘴里,不会咽下去……”
心氏依旧沉默。
运费业不死心:“猪肉也行啊,瘦的,不带肥,切成丝,煮在粥里,就几根……”
“你喝不喝?”心氏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运费业一噎,讪讪道:“喝……喝……”
他又喝了几口,但实在寡淡难忍。碗里还剩一小半,他放下碗,用那种熟悉的、带点耍赖的眼神看着心氏。
“我喝不下了……”
心氏接过碗,看了看剩余的粥汤,又看了看他。
“真喝不下了?”
“真喝不下了。”运费业眨眨眼,“你看,我都喝了这么多,总该给点奖励吧?比如一小块烧鹅……”
心氏站起身,将碗放在床头小几上。
“你知道单医怎么说的吗?”她问。
运费业点头:“二十日内不得吃固体食物。”
“那你还问?”
“问问又不会怎样……”运费业嘟囔,“再说了,少少吃一点,能有什么事?我又不是没吃过……”
心氏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从湖州城回来才一天,她已经照顾这个三公子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他问了不下二十次要吃这个要喝那个——英州烧鹅、玻璃糖、猪肉、牛肉、羊肉、烤饼、蜜饯、糕点……
每次她都耐心回答:“不行。”
每次他都会换一种食物继续问。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碗。
“把这碗喝完。”
运费业接过碗,又喝了一口,忽然抬头:“心姑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
心氏看着他。
运费业低头搅着粥汤,声音有些闷:“我知道我烦。从小就烦。贪吃、贪睡、爱耍赖、不讲理。我哥常说我‘朽木不可雕’,我爹说‘这个儿子算是废了’。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可我改不了。”
心氏没有接话。
运费业继续说:“我也想改啊。可每次一看到好吃的,就控制不住。尤其是受伤不能吃饭,就更想吃了。越想越馋,越馋越想吃,越想吃就越控制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心氏:“你能理解吗?”
心氏沉默片刻,说:“不理解。”
运费业一愣。
心氏语气平静:“我七岁开始滑雪,每天十一小时。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骨折过三次,冻伤过无数次,差点死过两回。十四年,没有一天中断。”
她看着运费业:“你说你控制不住想吃,我能控制住不吃吗?十四年训练,每天十一小时,风雪无阻。我是怎么控制住的?”
运费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心氏继续说:“你生在富贵之家,从小锦衣玉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想吃一碗米粥都吃不上吗?你知道雪灾时,那些被冻死饿死的百姓,临死前想的是什么吗?”
运费业低下头。
心氏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大雪纷飞,模糊了视线。
“你被刺客抓走,我们八个人冒着风雪,从湖北赶到河南,差点中陷阱全军覆没。我独自跟两个刺客打了一天一夜,才把你救出来。”她顿了顿,“你知道那一天一夜我挨了多少刀吗?没有,一刀都没挨着。但你知道那种随时可能被砍中的压力有多大吗?”
运费业没有说话。
心氏转过身,看着他:“可你呢?回来才一天,就一直在抱怨。烧鹅、猪肉、牛肉、羊肉、玻璃糖——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运费业低着头,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心氏走到他床前,俯视着他:“你知道你这次任性,害了多少人吗?”
运费业抬起头,眼神茫然。
“七星客。”心氏一字一顿,“他在你面前被杀,是因为你。因为你说‘宁愿让他去死,也要吃烧鹅’。刺客演凌听到了,就拿这个当借口,杀了他。”
运费业脸色煞白。
“我们八个人去救你,差点被一锅端。不是因为刺客厉害,是因为我们急着救你这个贪吃的蠢货。”心氏语气越来越重,“你知道公子田训调了多少士兵去湖州城吗?你知道赵柳几天几夜没合眼吗?你知道耀华兴和葡萄姐妹冒着被冻死的风险,在雪灾中救了多少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微发抖:“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刺客宅院里,跟他们夫妻打了多久吗?”
运费业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吃。”心氏盯着他,“你只知道烧鹅好吃,猪肉好吃,牛肉好吃。你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汗,是多少人的命。”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运费业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心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是想骂他。她只是想让这个从小被宠坏的三公子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他任性,别人要买单;他耍赖,别人要背锅;他贪吃,别人要拼命。
可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说出来就收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南桂城?”她忽然问。
运费业抬起头,眼神茫然。
心氏自问自答:“因为我在河北待不下去了。不是被人赶,是我自己要走。我练了十四年滑雪,八年攀爬,五年平衡,以为自己很厉害。可到了南桂城,我发现……”她顿了顿,“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背对着运费业:“你至少还有家人,有朋友,有人愿意冒着风雪救你。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一个人从河北来,一个人住在城西的小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训练。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运费业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氏忽然转过身,走到小几前,端起那碗剩粥。
“你知道这碗粥是怎么来的吗?”她问。
运费业摇头。
“南桂城雪灾,死了九个人,伤了上百人。这碗粥的米,是从城外运来的。运粮的车队被雪堵在路上三天三夜,赶车的民夫冻掉两根手指。这碗粥熬的时候,药童在廊下守着,冻得脸都青了。”
她将碗举到运费业面前:“你现在还觉得它难喝吗?”
运费业看着那碗清可见底的粥汤,喉结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氏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将碗重重放回小几。
“够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运费业下意识伸手:“心姑娘……”
心氏没回头,脚步不停。
运费业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但骨折处的剧痛让他又跌回床上。他嘶声喊道:“心姑娘!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心氏已经走到门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运费业终于眼泪流下来,哽咽道:“我知道我烦人……我知道我任性……我知道我害了很多人……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流得更凶。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七星客是我害死的……我知道你们救我很危险……我知道我该改……可我不知道怎么改……我只会这一种活法……”
他看向心氏的背影,声音颤抖:“你能……你能教我吗?”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
炭火噼啪,窗外风雪呼啸。
心氏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床上那个满脸泪痕的三公子,眼中情绪复杂——愤怒、疲惫、怜悯、无奈,交织在一起。
“教不了。”她轻声说。
运费业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但可以陪。”心氏补充。
运费业一怔。
心氏走回床边,在小几前站定。她低头看着那碗剩粥,沉默片刻,忽然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
粥汤顺着喉咙流下,寡淡无味。
她放下碗,看着运费业:“我十四年训练,每天十一小时。你知道我练得最苦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运费业摇头。
“想的是‘再撑一下’。”心氏说,“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再撑一下。一下不行,就两下。两下不行,就十下。十下不行,就一百下。总有撑过去的时候。”
她顿了顿:“你想改,就从‘再撑一下’开始。想吃的时侯,撑一下;想耍赖的时候,撑一下;想抱怨的时候,撑一下。一下一下撑过去,慢慢就能改了。”
运费业怔怔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渐渐有了光。
心氏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粥凉了。”她没回头,“让药童热一热再喝。”
她推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运费业躺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说不清的情绪——感激、惭愧、释然,。
窗外,雪还在下。
太医馆门外,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八人站在屋檐下,被冷风吹得直跺脚。
他们其实早就来了。
午时刚过,众人处理完手头的事,不约而同想起太医馆里的三公子。虽说有心氏照顾,但以运费业的脾气,恐怕会把人气死。他们想来替换一下,让心氏喘口气。
但刚走到太医馆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隔着病房的门,心氏的声音清晰传出来——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语气,那情绪,是他们从未听过的。
众人面面相觑,停下脚步,站在门外“听墙根”。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时高时低,有时是心氏的斥责,有时是运费业的辩解,有时是沉默。然后,他们听到一声巨响——是碗摔碎的声音。
众人一惊,差点冲进去,被公子田训拦住。
“再听听。”
然后他们听到运费业的哭声,听到他断断续续的道歉,听到他最后那句“你能教我吗”。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门开了。
心氏走出来,看到门外站着的八个人,愣了一下。
八人也愣了。
四目相对,气氛诡异。
红镜武第一个反应过来,干咳一声,摆出“先知”姿态:“咳咳,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判到,这里会发生一场……呃……心灵碰撞……”
没人理他。
赵柳看着心氏,小心翼翼地问:“三公子他……没事吧?”
心氏沉默片刻,摇摇头,从八人中间穿过,走进风雪中。
八人目送她走远,消失在雪幕里,才纷纷松了口气。
“进去看看。”公子田训说。
八人涌进病房,看到床上的运费业。
三公子仰面躺着,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不像往常那样茫然或委屈。他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地上,一只碗碎成几片,粥汤溅了一地。
“三公子?”耀华兴试探着叫了一声。
运费业缓缓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三公子,你没事吧?”葡萄氏-寒春问。
运费业没说话。
红镜武凑上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咦?我伟大的先知观察到,三公子今日状态异常!平时这时候,他应该嚷嚷着要吃东西才对,怎么这么安静?”
公子田训皱眉:“三公子,刚才发生了什么?心姑娘跟你说了什么?”
运费业还是不说话。
赵柳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的眼睛:“三公子,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心姑娘走了,我们还在。”
运费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声音沙哑,“我……我就是心情不太好。你们都走吧,我觉得我一个人挺好。”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是三公子运费业会说出来的话?
那个贪吃贪睡、爱耍赖、不讲理、永远要人哄的三公子,竟然会说“我一个人挺好”?
红镜武张大嘴巴:“这……这还是我认识的三公子吗?”
红镜氏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示意他别说话。
公子田训沉默片刻,点头道:“好,那我们先走。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人去叫我们。”
他转身,示意其他人跟上。
八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们又对视了一眼。
“什么情况?”赵柳压低声音。
“不知道。”耀华兴摇头,“但肯定发生了什么。”
葡萄氏-林香小声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三公子哭了。”
“哭了?”红镜武瞪眼,“他哭过吗?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哭过!”
“所以一定有事。”公子田训说。
红镜氏轻声说:“会不会是心姑娘……骂他了?”
众人沉默。
以心氏的脾气,骂人不是不可能。但骂人能骂到三公子哭,骂到他沉默,骂到他赶人走——这得骂得多狠?
“先出去再说。”公子田训道。
八人走出太医馆,站在门外屋檐下,雪还在下,寒风刺骨,但他们都没走。
“心姑娘去哪儿了?”葡萄氏-寒春问。
“城西小院吧。”赵柳说。
“要去看看吗?”
“算了。”公子田训摇头,“让她静静。她刚才情绪也不对。”
众人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就在这时,心氏从太医馆侧门走了出来。
她没有回城西小院,而是从侧门绕了一圈,又回到太医馆门口。
八人看到她,都愣住了。
心氏也愣住了。
她以为他们早就走了。
双方再次对视。
片刻后,心氏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掩饰:“我把他的罪状全说出来了。让他好好长记性。还把他骂了一顿。”
八人面面相觑。
赵柳小心翼翼地问:“骂……骂了什么?”
“骂他任性,骂他自私,骂他害死七星客,骂他让我们拼命,骂他不知好歹。”心氏顿了顿,“还骂他不懂事,不体谅人,不为自己行为负责。”
八人听得目瞪口呆。
红镜武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骂了三公子?那个三公子?那个一被骂就哭爹喊娘、一被说就撒泼打滚的三公子?”
心氏看着他,眼神平静:“不然呢?惯着他?”
红镜武噎住了。
公子田训沉思片刻,问:“结果呢?”
心氏沉默了一下,说:“他哭了。”
“然后?”
“他说他知道错了。”
“然后?”
“他说他改不了,让我教他。”
八人再次面面相觑。
这是三公子运费业会说出来的话?
耀华兴喃喃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他说‘知道错了’。”
葡萄氏-寒春点头:“我也是。以前他从不说这种话。”
赵柳看着心氏,眼神复杂:“你是怎么做到的?”
心氏摇头:“不是我做到,是他自己想通。”
她顿了顿,望着漫天风雪:“有些人,不把话说到绝处,他不明白。有些事,不把真相摆出来,他不接受。”
她转身,走进风雪中。
八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久久无言。
红镜武忽然说:“我伟大的先知今日有两个预判——第一,三公子会改。第二,心氏还会骂人(尽管贪吃跟部分任性是在本性上)。”
众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在说:这不叫预判,这叫废话。
太医馆病房内,运费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脑中反复回放心氏说的每一句话。
“你知道你这次任性,害了多少人吗?”
“七星客在你面前被杀,是因为你。”
“我们八个人去救你,差点被一锅端。”
“你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汗,是多少人的命。”
每一句都像刀,扎在他心上。
他从小就任性。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会给别人带来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七星客死了。那个总是温和地劝他喝药、帮他掖被角、听他抱怨的七星客,因为自己一句“宁愿让他去死”,被刺客杀了。
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八个人冒着风雪,从湖北赶到河南,差点中陷阱全军覆没,就为了救他这个贪吃的蠢货。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人——运粮的民夫冻掉两根手指,守城的士兵彻夜不眠,救人的百姓在雪灾中奔波……
他的任性,真的害了很多人。
运费业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他不是不想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改。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什么叫“克制”,什么叫“忍耐”,什么叫“为别人着想”。尽管他也会部分忍耐 克制等
心氏说“教不了,但可以陪”。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至少,她知道他错了。知道他想改。知道他不是无可救药。
这就够了。
运费业睁开眼,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天色渐暗。
他忽然想起,心氏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粥凉了,让药童热一热再喝。”
他转头,看向小几。
碗已经碎了,粥洒了一地。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狼藉,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这是她摔碎的。
是骂他时摔的。
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凶的一个人。
也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凶他的人。
“药童——”他喊。
门外的药童应声进来。
“三公子有何吩咐?”
运费业指着地上的碎碗和粥汤:“收拾一下。”
药童愣了一下,低头开始收拾。
运费业看着忙碌的药童,忽然说:“明天早上,还是米粥。”
药童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运费业苦笑:“怎么?我喝米粥很奇怪?”
药童连忙摇头:“不不不,只是……只是三公子平时总要这要那,今日怎么……”
“今日怎么?”运费业看着他,“今日想通了。”
药童不敢多问,低头继续收拾。
运费业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日,又是米粥。
后天,还是米粥。
十四日,全是米粥。
但他忽然觉得,这碗粥,没那么难喝了。
太医馆外,八人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去。
雪越来越大,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但他们都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站着。
良久,公子田训开口:“心氏这个人,不简单。”
赵柳点头:“不是武功,不是滑雪,是……是她看问题的角度。你们耀华兴 葡萄氏-寒春 葡萄氏-林香 公子田训 跟三公子一起长大,早就习惯了他那副德行。每次他耍赖,我们就哄;他闹,我们就让。从来没人想过,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耀华兴轻叹:“不是没想过。是不敢。他是三公子,我们是外人。骂了他,得罪的是整个田家。”
“那心氏怎么敢?”葡萄氏-林香问。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因为她是外人中的外人。不姓田,不姓赵,不姓红镜,不姓葡萄,不姓耀华。她是河北来的,无牵无挂,无根无基。得罪了谁,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
红镜武难得正经:“所以她敢骂,敢摔,敢走。我们不敢。”
众人沉默。
红镜氏轻声说:“但她说的话,三公子听进去了。”
确实。
那个从来说不听、劝不动、骂不怕的三公子,今日竟然哭了,竟然道歉了,竟然说“我知道错了”。
这不是心氏有多厉害,是她说出了他们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我们是不是太惯着他了?”赵柳忽然问。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
惯着他的人,不只是他们,还有整个南桂城及首都广州城部分。三公子运费业是成员,是大将军运费雨的儿子,是贵族圈子里公认的“贪吃贪睡的三公子”。所有人都在包容他,跟他讲理他,顺着他。
因为他任性,所以大家更让着他。
因为他让着,所以他更任性。
恶性循环,循环了二十年。
直到心氏出现。
一个河北来的外来者,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一开口就把他的遮羞布全撕了。
“她会后悔吗?”葡萄氏-寒春问。
“不会。”公子田训摇头,“她不是那种人。”
“我是。”
众人一愣,转头看去。
心氏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雪中,身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走过来,在屋檐下站定,拍拍身上的雪。
“我刚才确实情绪激动。”她语气平静,“但我不后悔。那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耀华兴看着她,轻声说:“谢谢你。”
心氏看着她,眼神微动。
“谢谢你替我们说出那些话。”耀华兴补充,“也谢谢你……救了那么多南桂城的人。”
心氏沉默片刻,摇摇头:“没什么好谢的。想做的事,就做了。”
她顿了顿,看向太医馆的方向:“他要是真能改,那是他自己的造化。改不了,也是他自己的命。”
公子田训点头:“不管怎样,至少今日,他听到了真话。”
心氏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风雪中。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八人目送她远去,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
“走吧。”公子田训说,“明日还要继续救灾。”
众人散去。
雪还在下,落在太医馆的屋顶上,落在城头的旗杆上,落在刺客演凌冻僵的身上。
南桂城的这个冬天,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