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冬月三十日,下午未时。
湖北区南桂城的天色在短短一个时辰内骤变,由午间的温和飘雪转为狂暴的雪暴。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盖,仿佛随时会压垮城池。雪花不再是悠然飘落,而是被狂猛的北风裹挟,横向抽打着屋檐、窗棂、街面,发出密集而坚硬的“啪啪”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鞭在鞭挞天地。
气温降至零下六度,湿度百分之八十的湿冷在狂风加持下更具穿透力。积雪被狂风掀起,形成一团团雪雾,在街巷中翻滚、冲撞,能见度不足十丈。屋檐下冰凌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最长的几根终于支撑不住,“咔嚓”断裂,坠地粉碎。商铺早已关门闭户,门板在风中“哐哐”作响。街道上空无一人,连最耐寒的野狗都躲进了柴堆深处。
城南雪原,更是风雪的修罗场。
七道身影在狂暴雪幕中艰难前行——确切说,是六道身影在雪橇上飞驰,一道身影落后些许。狂风卷起的雪沫如沙暴般抽打在脸上,呼吸都变得困难。雪橇轨迹在狂风中扭曲,控橇难度倍增。
终点线在前方五十丈处,一面插在雪地里的褪色旗帜在狂风中疯狂翻卷,发出“猎猎”嘶鸣。
领先的是赵柳。
她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雪橇融为一体,双臂稳如磐石,在狂风雪沫中划出笔直轨迹。速度不算最快,但稳定性惊人——每一次风向突变,她都能及时微调重心,雪橇如磐石般冲破雪浪。
紧随其后的是红镜武,落后约三个身位。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得意,取而代之的是焦躁与不甘。双臂挥动频率极高,雪橇速度时快时慢——快时几乎追平赵柳,慢时又被拉开。狂风打乱了他的节奏,雪沫迷了眼,呼吸因急躁而紊乱。
再后方是公子田训、耀华兴、葡萄氏姐妹、红镜氏,依次排列,在暴雪中勉力维持。
红镜武盯着赵柳的背影,牙关紧咬,心中嘶吼:我伟大的先知……竟然在这一刻快要输了!
但输了又怎样?这是事实。
他不得不承认,从比赛开始到现在,自己一直有赢的机会。赵柳速度并不比他快,技巧也不比他高明多少,甚至在短程爆发上他还略胜一筹。
可他轻敌了。
从发令开始,他就只用了七八分力气——心想昨日赢了赵柳,今日只需稳住便能再胜。他甚至在第一个弯道时故意放慢,想“戏耍”一下后方追赶的公子田训。
而赵柳,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她没有因昨日的失败而气馁,也没有因红镜武的爆发而畏惧。她像最老练的猎手,耐心等待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
在第二个长直道,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让所有人雪橇轨迹偏移。红镜武因轻敌而未全力控橇,雪橇向外偏出半尺。就这半尺,让他的路线不再是最优。
赵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瞬间。
她没有减速,反而腰腹发力,雪橇如刀锋般切过侧风区,轨迹几乎没有偏离。同时,她双臂骤然加速,雪橇速度提升一截!
红镜武反应过来时,赵柳已抢占内线,领先了一个身位。
“不好!”红镜武心中一惊,连忙发力追赶。
但赵柳岂会再给机会?她将平生所学的控橇技巧发挥到极致:顺风时加速,逆风时稳守,转弯时卡位,直道时保持。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次选择都最优。
她自然不傻。抓住红镜武轻敌留下的空隙后,她近乎加快速度,持续利用这个优势争取时间般地向终点冲刺。自然开始一步步甩开红镜武。
胜利不仅靠综合实力,也要靠把握机会与各种因素的结合体。而红镜武,明显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二十丈、十丈、五丈……
终点旗帜在暴雪中狂舞。
赵柳侧头,声音穿透风雪:“谢谢红镜武的轻敌——让我获得了第一!”
话音未落,她腰腹猛地收缩,双臂最后一次全力前推,雪橇如离弦之箭射出,在雪地上划出最后一道笔直痕迹,然后——稳稳刹停在终点线后!
紧接着,红镜武的雪橇冲过,落后约两个身位。
随后是公子田训、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红镜氏,依次抵达。
七人停在终点线后,喘息未定,浑身覆雪,如同七个雪人。
暴雪依旧,狂风嘶吼。
众人摘下遮雪的兜帽,拍打身上积雪。红镜武脸色青白交加,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憋屈。
葡萄氏-林香最先开口,她盯着红镜武,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红镜武……你是有实力的,我们不会否认。但……你能不能把握好时机?”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你看看,一点时机都没有把握好,还轻敌!这样的话,胜利自然不会朝你那走去,只会朝赵柳那走去!”
这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公子田训擦去眉梢雪沫,缓缓道:“林香姑娘说得对。红镜公子,你昨日能赢,靠的是出其不意的跳跃技巧和充分准备。今日你本也有机会,却因轻敌而错失良机。雪橇竞速如行军打仗,一丝松懈,满盘皆输。”
耀华兴也点头:“红镜公子,你总自称‘伟大的先知’,可先知若连自己的心态都掌控不好,如何预知他人?”
红镜氏默默走到兄长身边,患有无痛病的她似乎对输赢无感,但此刻也轻声说道:“哥,我排到了第三,有了进步。但不过……你为什么没有排到第一?”
她抬头,平静地看着红镜武:“你是不是轻敌了呀?我知道你喜欢吹自己是伟大的先知,但你也不能这么因为轻敌而掉到第二名吧。”
这话从一向沉默的红镜氏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
红镜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双手下意识地夹在胸前,这个动作显得他有些无措。半晌,他才闷声道:“这……这是我伟大的先知疏忽了。我下次……不会再那么轻敌了。”
声音很低,全无往日的张扬。
赵柳将雪橇立在一旁,走到红镜武面前,神色认真:“红镜公子,我希望你记住今日的教训。轻敌不是小毛病,是会要命的毛病。若今日不是雪橇比赛,而是生死搏杀,你的轻敌可能已经让你丢了性命。”
红镜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很快又被不服取代:“我伟大的先知……就是因为轻敌才输给你的!只要我不轻敌,能使出全力,我绝对不会输给赵柳!”
他强调道:“绝对!”
众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期许,也有担忧。
公子田训最终道:“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下次比赛,让我们看到不轻敌的红镜武。”
耀华兴补充:“也希望你能明白,胜利不是靠嘴上说的‘先知’,是靠每一次专注、每一次全力以赴。”
红镜武重重点头,握紧拳头:“我会的!”
暴雪中,七人扛起雪橇,开始返程。风雪太大,他们走得艰难,但无人抱怨。红镜武走在最前面,一反常态地沉默,显然在消化今日的教训。
同一时刻,城东回春堂医馆。
与外界的狂暴风雪相比,医馆内显得安静而压抑。门窗紧闭,炭火盆燃着,药味弥漫。但这份安静下,潜藏着另一场“战争”。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床上,浑身裹满绷带夹板,只有眼珠能灵活转动。他已经这样躺了近两个时辰,无聊与饥饿如两只小虫,啃噬着他的耐心。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耀华兴他们今日比赛,红镜武还赌了烧鹅。一想到香喷喷、油亮亮的英州烧鹅,他就觉得全身骨折处都不疼了——被馋的。
他侧头,看向正在擦拭药柜的“七星客”。
经过上午的试探,他知道这个七星客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但他不甘心。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很少有要不到的。尤其是吃的。
“七星客……”他拖长声音,语气可怜巴巴,“你能不能……帮帮我呀?”
演凌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木讷的表情:“什么忙?”
三公子运费业眼中立刻燃起希望之光,声音更加恳切:“七星客,我就想吃一个英州烧鹅!就想吃一个!求求你了,让我吃一个吧!求求你了!”
他眨着眼,试图挤出几滴眼泪——可惜演技不够,只挤出了几分干涩。
演凌心中冷笑。又是烧鹅。这贪吃鬼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摇头道:“不行,不能给你吃。这是单医下的严令:二十天卧床,禁食油腻荤腥。可不能因为三公子的一时之欲,而毁掉整个治疗过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严肃:“你的健康重要,还是你的美食重要?如果你不讲道理的话……”
他走近床边,俯身,压低声音:“我可以完全将你打晕,然后直接撑到二十天不就好了吗?”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三公子运费业浑身一僵,从七星客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寒光——那不是玩笑,是认真的。
他瞬间蔫了。所有的恳求、撒娇、表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因为他知道,这个七星客,真的做得出来。
演凌见他不吭声,便继续擦拭药柜,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他之所以坚持让三公子遵守医嘱,绝非出于仁慈。恰恰相反,他是为了自己的“赏金”。
《捕单令》规定:抓捕的单族人若有伤残,赏金扣减三至七成;若死亡,不予赏金,还要倒罚。三公子现在重伤在身,但若悉心照料,二十天后或许能恢复六七成,届时抓捕送去长安,仍能换得不错赏钱。
但若放任他乱吃,导致伤口感染、发烧、甚至恶化,那赏金将大打折扣。一个半死不活、甚至可能死在半路的“货物”,跟废钱毫无区别。
因此,演凌才如此“尽心尽责”。不是为三公子好,是为自己的钱袋好。
三公子运费业自然想不到这一层。他只觉这七星客冷酷得不近人情,却又无可奈何。他颓然躺平,望着屋顶,喃喃自语:“唉……我是吃不到更多食物的呀……除了那……”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右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小瓶番茄酱,是他前几日偷偷让红镜武买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摸出瓷瓶,拧开盖子,浓郁的番茄酸香飘出。他舔了舔嘴唇,准备用手指蘸一点尝尝。
然而——
一道影子如风般掠至床边!
演凌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夺过瓷瓶!
“不行!不能吃番茄酱!”演凌声音严厉,“都说了,太医有令,不能吃!番茄酱也接近半固体,你不能冒着这个险!”
三公子运费业急了,左手去抢:“我就尝一点!就一点!”
演凌后退一步,三公子左手抓空。两人拉扯间,瓷瓶脱手——
“砰!”
瓷瓶砸在地上,碎裂!
暗红色的番茄酱汁四溅!如一朵血花在青砖地面炸开!
大部分溅在演凌的粗布棉衣上、裤腿上、甚至脸上几点。粘稠的酱汁在粗布表面迅速晕开,形成一片片刺目的红渍。
演凌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番茄汁,又看看地上碎裂的瓷瓶,脸色阴沉下来。
三公子运费业也傻了。他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演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不能暴露,不能发作。他蹲下身,开始默默收拾碎片,用抹布擦拭地面。动作依旧利落,但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
三公子运费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心疼那瓶番茄酱——他藏了好久的;另一方面,又觉得解气——谁让你不给我吃?
然后,他注意到演凌身上的番茄汁。棉衣前襟、袖口、裤腿,到处都是暗红的斑点,在粗布上格外显眼。
他想开口提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番茄酱被摔碎的恨意,他撇撇嘴,心道:活该!谁让你抢我东西!我才不告诉你!
于是他闭上嘴,假装看屋顶。
演凌将地面擦拭干净,碎片收拾进簸箕。他全程没再说话,但动作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收拾完毕,他走到床边,看着三公子,一字一顿道:“以后,不要在这里给我耍小心思。因为我会好好看着你。”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小包——正是上午三公子展示的卡马多和先万。不知何时,他已将它们“没收”了。
“这些,我暂时保管。”演凌将药包塞回自己怀里,“等你伤好了,再还你。”
三公子运费业瞪大眼睛:“你……你怎么拿我的东西!”
“为了你好。”演凌淡淡道,“免得你乱用,惹出祸端。”
三公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羽毛的鸟,一无所有。
“那……那我要无聊死了怎么办?”他赌气道,“你给我一个基础的东西玩啊!你一个不给我玩,我到底玩啥呀!”
演凌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如窗外的风雪:
“玩空气吧。”
“你玩空气更好——省得你拖慢身体的恢复速度。”
说完,他端起簸箕,转身走出房间,留下三公子运费业在床上咬牙切齿。
门关上,医馆里间重归寂静。
只有炭火盆“噼啪”轻响,和窗外暴风雪的怒号。
三公子运费业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第一次对“七星客”生出了一丝恐惧。
这个人,看似木讷老实,实则心如铁石。而且……他身上的番茄汁,真的不用擦吗?
三公子忽然有点好奇,等会儿耀华兴他们回来,看见七星客一身“血渍”,会是什么反应。
而门外走廊,演凌站在阴影中,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番茄渍,眉头紧锁。
大意了。这身衣服不能穿了,得找机会换掉。好在现在是暴雪天,出门的人都裹得严实,暂时不会引人注意。
他望向窗外狂舞的雪幕,眼中寒光一闪。
计划,必须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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