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号动力炉层。
这一层的温度比其他舱室高四度,推进系统的主管道从墙壁后面穿过,管壁表面有轻微的热辐射,贴着地面的空气都是暖的。陆尘选这里不是因为暖和,是因为这一层的能量场最稳定——动力炉的输出恒定,法则波动几乎为零,不会对突破过程造成外部干扰。
他盘坐在地面中央。导引纹路在他身下铺了一圈,淡金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亮度比昨天又强了一截。
内宇宙里,最后一千亿经验值正在灌入。
七颗恒星。
它们在混沌空间里排成固定的轨道,已经运转了很久了。但今天不一样——轨道在收缩。不是一点一点地缩,是有某种力量从中心位置把它们往里拽,拽的力道在逐渐增强。
陆尘的注意力全部沉在内宇宙里。
第一颗恒星偏离了原有轨道。偏了三度。然后五度。然后十度。
“老大。”
甜心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来。她在封神号数据中枢远程监控陆尘的生理指标,屏幕上十几条曲线在实时跳动。
“内宇宙体积开始膨胀,当前倍率一点三。法则密度上升中,百分之四十七。”
陆尘没应。不是不想应,是说话需要分心,分心会影响法力导引的精度。
七颗恒星的轨道继续收缩。第二颗和第三颗的间距已经缩到了原来的一半,它们表面的法则纹路在靠近的过程中开始互相干涉,干涉产生的能量波从两颗星体之间往外辐射,打在内宇宙的边界上,边界被推开了一层。
膨胀。
“倍率二点一。法则密度百分之五十三。”甜心报数的频率在加快。
然后第一次碰撞发生了。
第四颗和第五颗恒星撞在一起。
不是融合。是碰撞。两颗星体表面的法则纹路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了排斥反应——五行法则和时空法则本质上存在结构冲突,强行挤压会产生巨量的多余能量,这些能量无处可去,往里走,走进了陆尘的经脉。
疼。
从丹田开始,顺着所有经脉往四肢蔓延,到达指尖和脚趾末端,再折返回来,在身体里来回弹了三遍。
陆尘的脊背绷直了。颈侧的青筋跳了出来,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鼻梁滴在膝盖上。
没吭声。
“碰撞产生的反馈能量已经进入经脉循环,”甜心的声音里多了一个频率,是她在同时处理多组数据时才有的那种加速感,“老大,你的痛觉反馈值超出正常阈值九百倍了。”
九百倍。
不是一千倍。还没到顶。
第二次碰撞。第一颗和第六颗。
这次更猛。两颗恒星的体积都比刚才那对大,碰撞面积更广,释放的多余能量直接翻了一番。
陆尘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小幅度的颤,是整个躯干往前折了一截然后弹回来的那种抖。牙关咬得很紧,咬合面在摩擦,颞肌鼓起来了一块。
“倍率四点七。法则密度百分之六十七。”
甜心顿了一下。
“老大,我问一句——你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是有计算依据的。她监控的数据里,陆尘的心率已经飙到了正常值的三倍,肾上腺素水平在持续攀升,肌肉含氧量在下降。这些指标叠在一起,说明他的身体正在超负荷运转。
陆尘没回答这个问题。
第三次碰撞。三颗同时撞。
内宇宙里的场面已经不能用“剧烈”来形容了——七颗恒星全部脱离了原有轨道,在收缩力的牵引下往中心点加速运动,每两颗相遇就是一次碰撞,碰撞后不是碎掉,是重组。表面的法则纹路在碰撞中被打散,散开的法则碎片和另一颗星体的法则碎片混在一起,重新排列,形成新的、更复杂的纹路结构。
这个过程的副产品就是能量。大量的、无处安放的能量,全部灌进陆尘的身体里。
痛觉反馈值冲过了一千倍。
陆尘的嘴里尝到了血味。不是咬破了嘴唇,是内脏在能量冲击下产生了微出血。造化之力在修,但修的速度跟不上破坏的速度——不是造化之力不行,是破坏源来自内宇宙,来自他己。他的恢复机制没法对抗来自自身的破坏。
“百分之七十三。”
甜心的声音变得很快,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倍率六点二,内宇宙边界还在扩张。老大,第三颗和第七颗正在靠近,预计四息后碰撞——这两颗的法则属性是阴阳和生死,冲突系数最高,碰撞释放的能量会比之前所有加起来还大。”
陆尘在心里算了一下。
阴阳和生死碰撞的能量灌进来,他的经脉能承受多少?答案是——不够。经脉的承载上限在那里摆着,十二品混沌青莲体把这个上限拉得很高了,但高也有顶。
不够怎么办?
硬撑。
撑不住怎么办?
那就撑到碎了再让造化之力补回来。补回来的经脉比碎之前更宽,承载量更大。
这个逻辑很蠢。蠢到任何一个正经修士听了都会骂他疯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七天之后,三个玄仙巅峰到。他现在是渡劫巅峰,打一个都是把所有底牌压上去才勉强赢。三个?想都不用想。
必须突破。
今天。
四息过去了。
第三颗和第七颗恒星撞在一起。
陆尘的视野白了一瞬。
不是光,是大脑在极端疼痛下产生的保护性休克反应。持续了大约零点三息,然后他把自己拽回来了。拽的方式很暴力——用混沌道力在识海里给自己来了一下,把意识强行激活。
“百分之八十一。”
甜心的声音。
她还在报。
陆尘把意识重新沉入内宇宙。里面的景象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七颗恒星已经不再是七颗。有些已经合在一起了,有些还在碰撞的过程中。到处都是散落的法则碎片,碎片在混沌空间里飘着,被中心那个越来越大的引力源吸过去,贴上去,成为新结构的一部分。
中心位置,一颗巨大的星核正在成形。
它的体积已经超过了原来七颗恒星中最大的那一颗。表面的法则纹路极其复杂,五行、阴阳、生死、时空、混沌——所有他此前积累的法则全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某种他从没见过的图案。
那个图案还在变。还在生长。
“倍率九点三。”甜心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大,你的内宇宙……已经不是世界雏形了。”
陆尘在疼痛的间隙里捕捉到了这句话。
“什么意思。”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嗓子里有血腥味。
“法则自洽度突破了临界值,”甜心的语速变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内宇宙现在有独立运转的能力了。不需要你持续供能,它自己能转。这个……在我的数据库里,对应的术语叫小型自洽宇宙。”
小型自洽宇宙。
陆尘把这个概念消化了一下。他的内宇宙从一片混沌空间,变成了一个能自行运转的完整世界。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法力来源不再只是丹田里那点储备,而是整个内宇宙的法则循环在持续产出能量。
续航无限。
理论上。
“进度呢。”他问。
“百分之八十七。”
还在涨。
星核表面最后几块大的法则碎片正在往上贴。每贴一块,内宇宙的法则密度就往上跳一格。陆尘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经脉的宽度在增加,丹田的容量在膨胀,就连肉身的细胞结构都在发生某种微观层面的重组。
“百分之八十九。”
“百分之九十。”
甜心的声音停了。
停了两息没说话。
陆尘等着。
“卡住了。”甜心说。
陆尘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注意力全部投入内宇宙深处——星核还在那里,表面法则纹路还在流转,但流转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匀速减慢,是到了某个位置就过不去。
像一条河流到了一个坎上,水还在流,但流量上不去。
他试着往里灌更多的混沌道力。灌了。没用。道力进去之后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星核不吃。
他试着调整法则排列的结构。调了。也没用。法则纹路在百分之九十这个位置形成了某种闭合回路,多余的东西塞不进去。
“甜心,瓶颈在哪。”
甜心的回答来得很快,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陆尘不太想听到的东西。
“极阳。”
陆尘闭着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的法则构成里,阳属性占比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六。阴属性只有百分之四。”甜心在那头调出了一串数据,“一个自洽宇宙需要阴阳平衡才能完整运转,你现在这个状态——打个比方吧,你造了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只有白天,没有黑夜。”
极阳隐患。
这个问题从很早之前就存在了。修炼混沌法则的过程中,他吞噬的东西太多了,吞的大部分都是阳属性的法则碎片,阴属性的补充一直不够。
在渡劫期这不是大问题——渡劫期的内宇宙只是雏形,不需要完美平衡也能运转。
但真仙不一样。
真仙的内宇宙是自洽的。自洽的意思是——你得圆。你的世界得能自己转起来,不能有缺口,有缺口就转不动,转不动就不是自洽。
百分之九十六的阳,百分之四的阴。
这个比例,差太远了。
“解决方案呢。”陆尘问。
甜心沉默了三息。这三息不是在犹豫,是在她的数据库里搜索所有可能的解法。
“方案一,寻找大量阴属性法则碎片进行补充。需要量级——以你当前内宇宙的体积计算,大约需要三千枚真仙级阴属性法则碎片。”
三千枚。落仙原打了这么久,真仙级法则碎片总共才攒了七百多枚,里面阴属性的不到五十枚。
“方案二呢。”
“归墟。”
这两个字从甜心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陆尘的手指动了一下。
“归墟是万法归一之地,本身就是最纯粹的阴属性法则源头。如果能获取归墟法则,哪怕只是一丝,就足够平衡你的内宇宙。”
“归墟在哪。”
“未知。上古典籍记载中,归墟位于天地交汇处,是所有法则的终点。但具体坐标——我的数据库里没有。”
没有。
陆尘把这个答案在脑子里翻了翻。三千枚阴属性碎片,或者归墟。前者数量不够,后者找不到。
卡死了。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放慢了。不是放松了,是在压。把从心底往上顶的那股焦躁压下去。焦躁没用。焦躁不能让他多出三千枚法则碎片,也不能让归墟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七天。
不,现在只剩一天了。
明天那三个玄仙巅峰就到。他卡在百分之九十,连真仙都不是,怎么打?
渡劫巅峰加百分之九十的内宇宙进化,战力比之前强了多少?他算了一下——大约是之前的三倍。三倍够打一个玄仙巅峰了,不需要对方燃道基,正面也有一战之力。
但三个。
还是不够。
他把右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掌上还有那片之前没让造化之力修复的灼伤,现在已经结了痂,深褐色的,边缘在翘。他看了一眼那片痂。
还剩三个节点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走不通就换路。换不了就硬穿。
现在没有路了。
硬穿也穿不了——法则结构不是靠蛮力能突破的。你力气再大,一加一也不等于三。阴阳失衡就是失衡,没有捷径。
“老大。”甜心又开口了。
“说。”
“有一个人可能有办法。”
陆尘没说话。
他在等甜心说出那个名字。但甜心没说。因为不用她说,他已经感觉到了——
内宇宙深处,灵胎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共鸣。是主动的。灵胎的意识从封禁区里伸出来,触碰到了星核的表面,触碰的位置,就是那个卡住的点。
然后声音响起来了。
灵胎的声音。
断续续的,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息,但每个字都清楚。
“如果你需要一个归墟——”
停了一下。
“我可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