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在书的肩上靠了大约一刻钟。
这一刻钟里没人催她，没人问她，就让她靠着。呼吸从刚才那种又浅又急的频率，慢慢稳下来了，变成正常人的节奏。
她的手指还在一根一根地屈伸。屈伸的幅度越来越大，到第七分钟的时候，五根手指能完全攥紧了。攥紧，松开，攥紧，松开。她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用。
陆尘蹲下来。
他蹲的位置刚好在页的正前方，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是那种让人能看清你的脸、但不会感到压迫的距离。
“能说话吗。”
页把头从书的肩上抬起来。脸色还是白的，手腕上四个贯穿孔还在渗血，但双眼在这一刻很稳。她看了陆尘三息，点了一下头。
“诛仙台。”她开口，嗓音干涩，每个字都带着摩擦声，“不是核心。”
陆尘没接话。
“是外围。”页又说了两个字，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咳，书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按了两下，她续上了，“诛仙台是神墟司命在上界的外围据点。真正的核心，在仙域中枢。”
外围据点。
陆尘把这四个字翻了翻。一座经营了四万年的要塞，六个法则节点，一个玄仙巅峰坐镇，一支真仙编制的护卫军团——这只是外围。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变脸。把这条信息收了，压进去。
“仙阁主死了。”页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他的命脉和阵法核心绑着，阵主身陨的信号会通过法则波动直接传回中枢。传回去的时间——”
她停了一下。
“已经传了。”
陆尘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他们已经收到了。”
“对。”
“中枢会怎么应对。”
页把手从书的手腕上松开，自己撑了一下地面，换了个坐姿。这个动作对她来说费了不少力气，换完之后呼吸又急了两拍，但她没停下来等自己缓。
“派人。”她说，“三个。同级别。”
同级别。陆尘脑子里转了一圈——仙阁主是玄仙巅峰。三个玄仙巅峰。
“另外，一支正规军团，一百名真仙编制。”
走廊那头零号把手从帽衫口袋里抽出来，换了个靠墙的姿势，没说话，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青丘在旁边低声算了一句：“一百名真仙……我们全军加起来真仙级战力还不到二十个。”
“到的时间。”陆尘问。
“七天。”页说，“从中枢到落仙原，走常规虚空航道，七天。走不了更快，法则通道承载有上限。”
七天。
陆尘站起来了。膝盖在蹲了这么久之后有点僵，他活动了一下。胸口那个贯穿伤的内脏重建还在收尾，偶尔有一阵钝痛从里面传过来，他没管。
“够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跟刚才问“能说话吗”是一样的——平的，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在里面。
青丘看了他一眼。
零号也看了他一眼。
书没看，她在给页擦手腕上的血。
陆尘把通讯器打开。“林婉清。”
“在。”频道那头，林婉清的声音很快回来，带着一点刚从操控台前直起身的气息变化。
“诛仙台拿下了，仙阁主死了。”
频道那头安静了两息。
“收到。”林婉清的声音压得很平，但那个“收到”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才继续问，“你的状态？”
“能动。”陆尘没多说，“把陆玄接进来。”
通讯频道切了一下，陆玄的声音进来了。“老大。”
“七天之后，上界会来三个玄仙巅峰加一百名真仙。”
频道里安静了四息。四之后陆玄开口，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调，“所以我们有七天。”
“对。”
“干什么。”
“三件事。”陆尘把通讯器往旁边拨了一下角度，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第一，诛仙台改造。阵法结构还在，节点虽然灭了，但物理框架没塌完。鲁垚那边看能不能把这个壳子改成我们的前进基地。法则防御用不了，但物理屏障、传讯枢纽、物资中转，能改一个是一个。”
“第二，”他接着说，“残余散兵。仙阁主一死，剩下的那些真仙要么跑要么散，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猎仙队全部拉出去，七天之内能杀多少杀多少。经验值、法则碎片、缴获物资，全要。”
“第三呢。”陆玄问。
“第三——”陆尘把手里那枚从仙阁主尸体旁边捡起来的储物空间拎了拎，“这里面有仙阁四万年的积累，文书、档案、上界势力分布图，我要全部整理出来。七天之内，把上界的格局吃透。”
频道里陆玄的呼吸声响了一下。“行，我这就安排。”停了一下，“猴哥那边？”
“他活干完了。让他回来治伤，固定架换掉，七天之内给我养好。”
“收到。”
陆尘把频道切了。
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碎石还在从头顶偶尔落下一两块，打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向零号。
零号还靠在墙上，帽衫拉链开着，手又插回了口袋里。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轻松，就是在看他。
“你。”陆尘说。
“我。”零号回了一个字。
“三年了。”
零号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三年。”
陆尘没有绕弯子。“加入人道联盟。正式的。不是帮忙，不是旁观，不是你在外面看着我们打。是进来，领编制，有活干。”
零号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后脑勺往墙上靠了靠，看着通道顶部那些碎裂的阵纹。他在想什么，陆尘不确定，但他没催。
安静了有五息。
“三年前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零号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很松的调子，但这次松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我就想找一个能掀桌子的人。找了三年。”
他把头从墙上抬起来，看着陆尘。
“好。”
就一个字。
陆尘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什么握手拥抱之类的仪式。这个人三年前就在帮他们了，今天只是把名分定下来。
“有一件事。”零号从墙上站直了，“七天之后来的那三个人，你准备怎么打？”
陆尘没有回答。因为他还没想好。三个玄仙巅峰加一百名真仙——刚才那一战他用尽了所有底牌才干掉一个，还是在对方已经燃了道基、出现真空窗口的情况下。三个一起来，正面打，打不了。
但他没打算正面打。
“七天够想的。”他说。
零号没再追问。
书在旁边扶着页站了起来。页的腿在发抖，一千年没有站立过的肌肉已经退化到了某个程度，但她咬着牙站住了。书的手搭在她腰侧，撑着她的重心。
“走。”陆尘往通道出口方向走，“先离开这里。”
一行人往外走。速度不快，页的状态决定了速度上限。通道已经塌了将近一半，有些地方要侧身才能过，有些地方要爬。青丘在前面开路，把挡路的碎石用符力推开。
走出通道用了将近两刻钟。
外面的光打进来的时候，页的眼睛眯了一下。一千年没见过光的人，连虚空里那点稀薄的星光都觉得亮。
陆尘停了一下脚步，等她适应。
然后他往上走。
诛仙台的主体结构虽然内部阵法全废了，但外壳还在。几十丈高的要塞外壁在虚空里矗着，材质本身的硬度足够它不靠法则支撑也能维持形状。
他沿着外壁的楼梯结构往上走，一直走到最高处。
顶部是一块平台。大概三十丈见方，边缘没有栏杆，直接悬在虚空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衣袍上还残留着的碎片被吹得啪响。
陆尘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
落仙原。
他第一次从这个高度看见落仙原的全貌。碎星带在远处环绕，法则余烬的残光一闪一闪，零散地分布在广袤的虚空里。他能看见道源星的方向——很远，但在。
七天。
三个玄仙巅峰。一百名真仙。
他在脑子里开始排兵布阵。孙悟空的战力在猎仙队里是顶的，但他的伤还没好；战神卫队三个人各丢了一条手臂；秦雨诺的增益法阵是核心辅助，不能断；鲁垚要改造基地，分不出来；林婉清在封神号上坐镇后方……
人手不够。
远不够。
但这不是第一次不够了。从飞升那天起就不够。一步一步打到现在，什么时候够过？
他把这些念头往下压了压，换了一个方向想——七天里能拿到多少经验值？残余散兵里真仙至少还有三四十个没清完，加上猎仙队全部出动，复活点无限刷，七天连续作战……
修为能涨多少，他心里有了个粗略的数字。
不够打三个玄仙巅峰。但比现在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零号走上来了，站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两个人并排站了几息，谁都没说话。
然后陆尘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很远。到他如果不是站在这个高度、不是刚好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落仙原东北方向，虚空里有一片区域，空间在扭。
不是大幅度的扭曲，是那种很微弱的、肉眼刚好能捕捉到的形变。星光穿过那片区域时会拐一个极小的弯，拐完之后才恢复直线。
那个方向。
陆尘的手指动了一下——是地球信号最初传来的方位。
“你在看那里。”零号开口了。
陆尘转头看了他一眼。
零号的脸朝着那个方向，帽衫被风吹得往后鼓，他把帽子拉上来了，兜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
“那里叫仙葬谷。”他说，“上界禁区。没人进得去，也没人想进去。”
陆尘等着。
“三年前，我从那里面出来的。”
零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搭在平台边缘的残壁上，指尖在金属表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里面关着的，”他停了一下，“不只是我。”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零号的声音往远处送了一截。
陆尘没有追问。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微扭曲的虚空，把这个坐标，和页说的“仙域中枢”，和仙阁主死前那句“司命官不会放过你的”，一起压进了心底那个专门存放“以后要用”的格子里。
格子越来越满了。
但没关系。
七天，先把眼前的活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