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的一众门生早从谢德之和李家根那里听说，云新阳得来的官缺虽算不得顶好，可对他们这些毫无门路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机缘。又见曹许化上回错失良机，未来不知还要等到何时，再看眼前这几个官缺，便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三个官缺，一到三号转眼便选完了。曹许化听那三处地方竟还不如上回他丢掉的那个，肠子都悔青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众人都是等云新阳下值后才过来的，这时候天色已晚，便纷纷起身告辞。领到官缺的欢天喜地去了，没领到的想着有云大人在，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倒也不急不躁，唯有曹许化是个例外。
云新阳望着三人领到的官缺虽比上回那两人的还差些，却依旧欢欢喜喜离去的背影，心道：不嫌弃、知满足就好，至少徐大人和自己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云新阳近来不仅要忙差事、料理门生的事，还有一桩棘手的事——万寿节快到了。
前年的万寿节，他压根就没有送礼到御前的资格，只是同翰林院里的一众同僚一起凑钱，集体置办一件礼物就好。去年太后抱恙，万寿节没办。今年他常在御前行走，在御前已经混得颇，圣上明知他出身寒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贵重礼物，这一日，两人下棋闲谈之际，竟还带着几分恶趣味，当面起礼物来。
“朕的生日就快到了，不知爱卿可有准备。”
云新阳当然没有，只是这话不能乱说，只得欠身笑道：“陛下富有九州，何物不曾拥有？华美珍玩，自然不缺。臣寒门一介，无丰厚资财置办重礼。连日来反复思量，总想寻一件别具心意的物件祝寿，只是迟迟没有头绪，不敢草率备下俗物，辱了陛下万寿嘉期。”
“爱卿应该清楚，礼不在重，在于合乎心意。”
云新阳听了很是为难，皇上的心思哪是臣子能随便猜测的。闻言只得苦笑：“陛下说得通透，礼物贵在一片本心。只是人心最难推度，圣上所思所想，又岂是臣能够妄自揣摩得到的？”
“所以，臣虽然时时刻刻记挂万寿之期，奈何出身寒素，既无珍稀器物，又怕仅凭自己浅陋眼光，挑选之物难称陛下心意。倘若贸然进献，却落得不合时宜，臣心中实在不安。”
皇上继续带着几分戏谑追问：“听爱卿这般说法，莫非至今全无头绪？”
云新阳诚实回答：“尚在琢磨寻觅之中。不过前阵子臣曾出城一趟，见地里的庄稼颗粒饱满，今年此地必是丰收。”
皇上笑道：“这个消息倒是挺合朕的心意，爱卿不会就拿这个消息当成朕的生辰礼了吧，至少也该让朕看到些实物。”
“当然不是，如果陛下想要看看今年入仓的粮食，臣倒是可以办到。”
皇上听了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继续下棋。
这话说得容易，实际上只能当成闲谈的玩笑，自然是不能就真拿些新鲜的谷物当礼物。所以这些日子，云新阳为着到底送什么才能讨得皇上欢心、苦思冥想了许久，也没个主意，这日便跟吴婉娇念叨起此事。
吴婉娇想了想，道：皇上爱不爱画？若是爱的话，倒好办——家里有老爷子的画，挑一幅送给他？
云新阳听了皱起眉头：老爷子已然不在，他的画如今在市面上只怕早已万金难求。我一个寒门出身的人，拿出这么贵重的一幅画，在御前该如何说辞？
吴婉娇道：你与老爷子有半师之缘的事，先前也并未秘而不宣，不如就按之前的说词禀明圣上，夫君觉得可行吗？
云新阳闻言点了点头：此事我再琢磨琢磨。
他琢磨了几日，觉得此计倒也未尝不可。这画在外面哪怕是天价，可自己家里多的是，于自家而言，不过是一堆故纸堆。拿出去一张，若能讨得皇上欢心，也算是废物利用，总好过放在家里一个保管不当，便喂了虫子强。只是弊端也明摆着——说不得此事传出去，自己又得在风口浪尖上待些时日。但也无奈，谁让自己家境贫寒，除此物外，再没别的宝物呢？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先过了皇上这一关，能让圣上满意再说。
于是他便翻起吴婉娇带过来的那些画来，翻着翻着忍不住笑了——那些老爷子从前在兴旺小时候，画来哄他玩的鸡争斗、狗打架的画，竟也一并带了来几张。想必是娘晒画时，被金宝瞧见了，要了过去的。
平日里这些画都由吴婉娇打理，他从不过问。今日全数翻出来数了数，老爷子的画竟有十几幅之多。
云新阳挑了一幅老爷子后期的山水画，拿到前面书房存着，预备留用。
皇上每日政务繁忙，并不会天天宣云新阳去侍读。这一日皇上心事烦躁，便着人来宣云新阳进宫。
云新阳给皇上读了会儿书，皇上却半点听不进去，便又让他陪着下棋。
云新阳一边落子，一边趁机道：陛下之前曾问过臣，预备给陛下送什么礼物。臣虽出身寒门，手里却还真有件算得上宝物的东西，只是不知皇上喜不喜欢。
皇上饶有兴味地抬眼，说来听听，只是可别到时候舍不得拿出来。
臣若说，是画圣老爷子的真迹，不知陛下信不信？
爱卿不妨说说这画的来历。
臣不仅爱下棋，也善丹青。得遇老爷子，纯属偶然。
皇上一听这话，手里捏着的棋子也不落了，收回手来问：你还见过那个老神仙？
云新阳笃定地点头：只是那时候年纪小，见识浅薄，头一次相遇时，他老人家指点了臣好几回，臣竟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山中偶遇的热情老头。
后来呢？不会还见过第二次吧？具体说说。
于是云新阳便乖乖地把当年说与徐大人、后来又说与过李浩然的那番半遮半掩的说词，又对皇上说了一遍。
皇上听了笑道：云爱卿这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啊。读书、棋艺、绘画启蒙，皆是状元出身的先生，后来还有幸得遇这世上的丹青泰斗多次指点。
爱卿有所不知，朕也是酷爱丹青之人。云爱卿若肯忍痛割爱，这礼物朕自然满意。只是云爱卿既然有这幅画，之前的万寿节怎么没有呈上来？若不是朕当面问爱卿准备的什么礼物，是不是还会藏着，舍不得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