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子一句“有什么事找我，户部上下我还说的上话”，把结交之意递到了云新阳面前。然而云新阳并不接王公子这结交的话头，只半开玩笑道：王公子的好意，云某心领了，只是云某如今供职翰林院，日常用到最多的不过笔墨纸砚，而翰林院的笔墨供应皆有规制，每月小吏领来的笔墨也尽够用，甚至还有盈余，无需增添。
所以，王公子这个朋友我交了，心意我也领了，只是云某眼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需要王公子费心的地方。
不妨事，我说的是往后。将来你外放去了地方，总有需要的时候。
好，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如今咱们只说喝酒——再比划一拳如何？云新阳没有说拒绝的话，顺势将话题拉回酒桌上。
行，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那就不说将来，只说现在，喝酒！
毕守成是知道云新阳家家规里有不许纳妾这一条的。王公子要送女人这事，他先前半点也不知情，乍一听也是吓了一跳，唯恐云新阳的拒词有半分不妥，戳中王公子的敏感处，弄得二人生了嫌隙，甚至反目成仇。那样的话，他今日可就里外不是人了——不仅会惹得王公子对他不满，在云新阳面前罪过也大了去了，只怕不仅影响他与云新阳的交情，还可能引得云新阳身边其他人对他也有不良看法。
好在云新阳聪慧机敏，说辞巧妙，不仅婉拒了王公子送的女人，半分也没得罪王公子。毕守成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几分，可也仅仅是几分——他还得盘算着，之后就这件事如何向云新阳解释清楚，让他相信自己先前确实不知王公子的想法和打算，否则绝不会邀云新阳与王公子相见，免得云新阳对自己生了芥蒂才好。
同时，云新阳的那番话也触动了他。他是嫡出，庶出子女的苦楚，他自然无从体会。如今家中也纳了房妾室，只是还无庶出儿女。从前他只觉得有无庶子无关紧要，嫡出儿女足以承继家业，对后宅女子争宠、庶子受轻视的事，从未往深处想过。
方才云新阳剖析女子共侍一夫的难处、心疼庶子生来便受偏见，再看素来敏感张扬的王公子，短短一席话便彻底放下了芥蒂，毕守成不由得暗自思忖起来。
从前只觉得自己妻子强势，欺压得妾室常年谨小慎微，平日里谨守本分不敢多言，偶尔还被家中仆妇私下嘲讽无所出。他从前也只淡淡劝解两句，从未真正体谅过她们女子的处境与煎熬。
云新阳不纳妾，是为规避纷争、不愿子女受身份磋磨，道理固然周全。可自己已有妾室，木已成舟，若是往后真诞下庶出儿女，自己能否真正一碗水端平，不顾世俗眼光同等对待？还有，庶出看得过重，于嫡子又是否公平呢？
他扪心自问，心底竟不敢立刻给出笃定的答案。
毕守成轻叹一声，收敛了纷乱思绪，抬眼看向相谈甚欢的云新阳与王公子，面上维持着温和客套的笑意，只是心中已然多了一层对后宅、对嫡庶之分的深思。
徐遇生方才同样为云新阳捏了一把汗，同时也再次为云新阳的聪慧、反应快速机敏、话术高超而折服。而对于毕守成今日特意将云新阳与王公子请到一处的用意，他也很是不解。
座中诸人，包括王公子在内，就算没有妾室也有通房。听了云新阳的话，有深思的，也有无所谓的。云新阳并不在意他们听了作何感想，只想着将王公子安抚好，过了眼前这一关，别无端的给自己竖个敌人便罢。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王公子喝得酩酊大醉。毕守成因心里憋着事，没敢多喝。送走了王公子，其他六部的同科也纷纷告辞，最后只余下云新阳、徐遇生与毕守成三人。
不等云新阳和徐遇生开口询问，毕守成先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想到王公子会突然来这么一出送女人的事，毕竟云大人的家规我是清楚的。若是我早知道，甭管使什么法子，也定然会将这事提前拦下来，绝不会捅到云大人面前，让云大人为难，或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来推拒此事，或冒着被赶出家门的可能收下这个女人。
毕守成这话，云新阳倒是信的——除非他做好了两头得罪的打算，不然绝不会做出这等蠢事来。于是摆手道：下不为例。下次你的什么狐朋狗友，再对我做出这等事来，你得通通拦下，自己带回家去。
我也是。徐遇生接话道，将来若是我的朋友们对云大人起了这心思，我拦不住，就自己将人带回家。若是毕兄你的朋友将来对我起了这心，你拦不住，也要如你今日对云大人允诺的那般。
好，一言为定，驷马难追！毕守成拍着胸脯保证。
今日的事说开了，未来的隐患也解除了，徐遇生一身轻松，便打趣起来：伯阳兄，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想出的这个法子，完全是为了自己将来便利呢？比如看上了某个姑娘，又不敢直接提出纳妾，就可以借口某兄弟要将姑娘送给云大人，你没办法、拦不住，只能自己，带回自己家里自己享用，以此来堵嫂子的嘴？
哈哈哈哈！子逢，你也太聪明了，我这点小心思，竟然一下子就被你看透了！毕守成也笑着跟着打趣。
说实在的，有些男人，院子里弄那么多女人放着，整天争风吃醋，在自己面前吵来吵去，没有片刻安宁，也不嫌烦。云新阳感慨道。
云大人，你还不知道伯阳兄的性子——就喜欢热闹。所以啊，他肯定希望他院子里女人越多越好，并且闹得越热闹越好。徐遇生继续打趣。
原本想着，太多了也不行，三五个就好，太多吃不消。毕守成半真半假地说，可如今被云大人这一番剖析，倒让我又犹豫了。
伯阳兄是嫡长子，别说体会庶子们的苦楚，就是嫡次子、幼子的苦楚你都感受不到。所以我觉得，别说是庶子，就是嫡子都最好不要生太多。就比如我，就是因为上面有大哥、二哥，娘清楚什么好处最后都落不到我身上，觉得亏欠，所以才会在别的方面宠着我些。小时候还自鸣得意，后来想明白了，又不想内斗、兄弟相残，才去寻了这读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