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检查了她睡过的那张矮榻，榻上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层薄薄的落灰，看不出她昨夜是否真的在那里休息过。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沿着小径走出了院子。
陈云先找了问天老人，老人正在后山一片菜地边蹲着拔草，听了之后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她的神魂印记应该是感应到了什么，带动了她的意识往某个方向去。她不是醒着走的，多半是某种状态下的自然移动。”
陈云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那片菜地。
他循着她残留的痕迹一路寻找。那些痕迹极淡，像是有人用极轻的笔触在路面上画过，若不是他熟悉她的气息，几乎无法追踪。
他走出了问天宗的山门，穿过那片灰白色的细沙谷地，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又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
痕迹越来越弱，却始终没有彻底断掉，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拉长了却没有断开。走了整整一日后，那条线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中央停下了。
心儿就坐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双手放在膝上，像她平时在问天宗院子里晒太阳时的姿势。
她面前是一片被风沙磨平的地面，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只是一片普通的荒原。
陈云走近她，脚步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但她没有回头。
他停在她身后约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在另一棵树旁边站定，等待风自己停。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陈大哥，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来，神情平静，没有恍惚，也没有恐惧，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不认识那个声音，但我觉得我听过很久了。”陈云没有回答，也没有把她拉起来带回去，只是在岩石边缘坐下，和她并肩看着前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荒原。
风从远处吹过来，很轻，像是一段还不需要回答的对话，等风停之后再说也来得及。陈云感知到她的修为时，心中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心儿坐在那块岩石上，帝武境九层的气息从她身上自然散发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还没有完全稳定的光晕，边缘处偶尔会闪烁一下，像是还在调整自己的形状。
她的进境已经不能用常理解释了，从问天宗那段日子到现在，她的修为几乎每过一段时间便会跃升一次，像是有一条隐形的台阶在她脚下自然生成，她只需要跨上去。
陈云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风从荒原的另一端吹过来，将地上的细沙卷成一道道低矮的波纹，像水面上缓慢推移的涟漪。
心儿低着头，手指搭在膝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那个声音，”她终于说，“这几天越来越清楚了。最开始只是一些片段，像做梦时听到的模糊低语，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到有人在说话。现在已经能听清一些字句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字句的具体内容：“她说的不是现在这个世界的事，像是一段很远的记忆在重复。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很强烈，像是在寻找什么，而且对陈大哥不太友好。”
陈云没有打断她。她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好像在说，要剥离掉那些阻挡她的东西。我不确定阻挡她的到底是什么，但我觉得那里面有陈大哥的影子。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她迟早会比我强大，然后，来接管这具身体。”
她说到这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能否平稳地落下来：“陈大哥，我需要离开了。那个声音说，有一种叫‘灵魂本源’的东西，那本来是她的一部分，但却足够纯净，没有任何的记忆，能够让我快速提升修为，也能够让我有足够的力量去压制她。我打算去找它。我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但我必须试一试。”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却依然很稳：“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我了——如果她占据了我，那陈大哥，你一定要杀了我。”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声音还能继续响下去，“否则，让我伤害了你的话，我会比死还痛苦。”
陈云看着她。她的脸已经泪流满面，但她的眼神很清明，没有动摇，没有任何犹豫。她不是在请求，是在做决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那阵沉默中走完了一段路。然后他说：“我不会杀你。但我会去找你。你一定能够成功，心儿，你是个坚强的女孩。”
他没有说“不要去”，也没有说“我陪你去”。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承诺，像是说给现在的心儿听，也说给将来那个可能会醒来的“她”听。
他伸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细长的玉符，递到她手中。玉符表面光滑，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指尖触到时能感觉到微弱的暖意。“带上这个，我在哪里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如果需要我，捏碎它，我会尽快赶来。”
心儿接过玉符，动作很轻，像是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将其贴在衣襟内侧收好，站起身来。她站在岩石上，暮色从她身后铺展开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沉静的光晕。
“陈大哥，我走了。”她没有回头，沿着荒原的边缘走去，步伐起初很慢，像是在适应独自前行的重量，随后逐渐加快，像一片叶子终于被风吹离了树枝，朝着它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飘去。
陈云坐在岩石上，看着她越走越远，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像一粒沉入深水的石子留下的波纹缓缓平复。
他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才站起身来。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仙灵境之后的路已经不再由丹药铺成，他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去跨过那道门槛。
而在这之前，他会走在心儿前方更远一些，确保她回来时无论醒着的是谁，都无法真正伤害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