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日子变得很慢,又很快。慢是因为每天的光景都差不多,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暮色从西墙退下去,日子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看不出哪里是起点,哪里是转折。
快是因为当陈云展开时间本源时,外界的一日变成了院内的一段长路,他有时坐下来闭眼,再睁开时窗外已经过了好几轮昼夜。
他开始用时间本源修炼之后,心儿也跟着坐在了他身侧。她不需要他特别嘱咐什么,只是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闭上眼,像一棵树在另一棵树旁边安静地生长。
起初她的气息还很浅,像初春的草芽刚破土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绿意,只能隐约感知到灵气在她经脉间试探性地流动。
但时间本源笼罩下的流速让她有了足够多的反复尝试的间隙,外界一日,院内已有数十日的跨度。
陈云将六百枚仙灵丹分批纳入体内。他每次只炼化一小部分,不急于让修为一次性跃升太多,而是让那些力量一层一层地叠在原有的根基上,像往一面已经砌得很高的墙上再添砖石,每添一层都等它干透再添下一层。
六百枚丹药的炼化过程被他拉得很长,长到外界的时间标记已经变得模糊,他有时会忘了今天是这个月的第几天,只是感知到丹田中那片宇宙的边缘在一点点向内充实。
心儿的修炼则完全不像他这般缓慢。她不需要丹药,不需要刻意的引导,只是每日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体内的灵力便在自行凝聚,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经脉间整理着已有的脉络,将那些松散的部分重新梳理成更加紧密的结构。
她的修为上升得极快,快到几乎无法用常理去衡量,像是有人在夜间替她翻过了几页书,而她只需要醒来时读到上面的内容便自然掌握了。
陈云有时会在修炼间隙侧过头看她一眼,她闭着眼,呼吸平稳,面容平静,像是在做一场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的梦。
许久后,他在这片大陆上已经待满了四年。那扇门的轮廓在记忆中没有模糊,仙武大陆的气息却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纱,他能感知到那一边的存在,却无法直接触碰。他的修为终于停在了仙灵境后期,六百枚仙灵丹已尽数化为丹田深处那些沉稳的流动。
心儿的状态在他旁边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她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帝武境四层,这种攀升速度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她的来处。
他仔细探查过她的体质,看不出任何特殊的痕迹,没有神体,没有圣体,甚至没有那些常见的灵体标记,像是她根本没有被任何体质所定义。
可她的修炼速度却远超陈云所见过的一切天才,连当年他自己在那个境界时也远不及她这般快。
他试过几种方法来寻找原因,检查她经脉走向是否异常,探查她丹田中是否存在隐藏的结构,可她始终像一册翻开后全是空页的书,每一页都等着被填入内容,而填入的速度快得惊人。
有几次他在夜中静坐时,会产生一种极短暂的错觉,仿佛她闭眼入定的那一刻,她所在的位置并非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间,而是一处极薄极薄的边界地带,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水下的部分比水面上的部分更沉。
他无法证明那种感觉,也无法用语言描述,只是在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偶尔会想起它。那些夜中,他有时会从修炼中睁开眼,看一看她是否还在原地。
她总是在那里,呼吸平稳,面容安宁,像是从未离开过。
有一回,心儿在修炼间隙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平常地问了一句:“陈大哥,我是不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陈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坐在廊下,看着暮色正从远处山坡上涌过来,像水漫过一道低矮的堤岸,将草色一寸一寸地推远。
他没有告诉她那究竟是什么,只是说:“你和别人不一样,这没什么不好。不一样本身,并不需要解释。”
心儿没有追问,她又闭上了眼,像是那便够了。
四年来的某一天,陈云独自站在院墙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脊上。
他感知到自己还有一段路要走,也感知到心儿的状态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更加完整,也许那缕神魂的觉醒过程本身就是在填补她体内的空白,只是速度过快,以至于他自己都难以判断终点会在哪里。
他收回目光,走回廊下,像往常一样坐下,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继续走,走的时候带着她,直到她能够自己决定该往哪里去。
那一日,陈云炼化了最后一枚仙灵丹,丹田中的灵力流动逐渐平稳下来,像一条河流在经过漫长的涨水期后终于稳定在了一个新的水位。
他感知了一下自己的修为状态,确实已经走到了仙灵境后期的边界,前方还有路,但那路已经不再由丹药铺成,而是需要他站在那道边界前看清下一段路的走向。他收回内视,睁开眼。
心儿不在原地。
陈云转过头,目光扫过院内的矮墙、石阶、廊柱下的阴影。她平时会坐的那块门槛上没有人,屋檐下那丛枯了大半的藤蔓也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将神识铺开。神识覆盖了整座院子,然后是附近的客舍区域,然后是问天宗外围的石径和后山的小道,范围不断扩大,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那道他早已熟悉的气息。
他收回神识,站在院子中央,像一个人站在空房间里确认门是否锁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在院墙内回荡了一圈便散入寂静。片刻后,他走回了屋内。
桌面上她常放的那只粗陶碗已经不在了,像是她离开时顺手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