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三和派出所的王柏辰带着人,仔细检查了绳结、房梁和李老太太颈部的痕迹。
一番低声交流后,王柏辰脸色凝重道:“检查过了,绳结是活扣,但系得很死,符合自勒特征。颈部索沟和蹬踏痕迹也对得上,没有明显挣扎和外人胁迫的迹象。初步判断……是自杀。”
自杀的判定,是最符合大众利益的,不会引起恐慌。
“自杀”二字一锤定音。
人群一阵骚动,看向李家人的目光更加复杂。
李妈垂着头,肩膀耸动,哭声却猛地一滞。
虽然极力掩饰,但离得近的杨玉贞,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压不住的兴奋和得意之色——成了!
官方定了“自杀”,这下,她们站住理了!
下一步,就是谈价钱了!
杨玉贞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身边杨老三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杨老三眼神一凛,点了点头。
杨玉贞抬眸,视线轻飘飘地,先落在了宣布结论的王柏辰脸上。
她看着他,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柏辰心里莫名一突,他假装没看到侧过头去。
杨玉贞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回去。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王柏辰身后,一个年轻公安脸上——吴宵光。
吴宵光被杨玉贞这目光一扫,浑身一个激灵。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从小跑上前,声音吧快地喊道:“玉贞姐。”
那姿态,像只看到主人摇尾巴的小狗。
杨玉贞语气随意得聊家常:“小吴,我这回从香港回来,给你也带了点小东西,我家老三有没有拿给你?”
吴宵光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玉贞姐您太客气了!三哥这两天忙,还没顾上呢,不急不急!”
旁边的杨老三适时地掏出香烟,先敬了神色复杂的王柏辰一根,又立刻抽出第二根递给吴宵光,笑道:“对,怪我,忙昏头了。明天,明天我一准给你带单位去!”
吴宵光接过烟,顺手就给杨老三点上了火,态度殷勤。
杨玉贞这才仿佛不经意地问起:“听说,你现在分管咱们这一片?”
“是,玉贞姐,刚调过来没多久。” 吴宵光答得飞快。
杨玉贞目光扫过院子里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这一片都是老街坊老邻居了,有几家和我关系不错,处得像自家人。以后他们要是有点什么事找到你门上,看在我的面子上,多给点耐心,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吴宵光心领神会,立刻拍胸脯:“行啊!玉贞姐您放心,您的面子就是最大的面子!回头我找三哥仔细问问,都是哪几家,心里有个数,一定关照!”
这近乎当着所有人面的委托和承诺,声音不高,分量却不轻。
王柏辰知道,杨玉贞这话是说给李家人听,说给街坊邻居听,也是说给他听。
杨玉贞将目光转向哭哭啼啼的李家人:“李家的事,谁是谁非,我懒得管,也管不着。你家老太太自己想不开上了吊,跟我杨玉贞,没有半分钱关系。我今天牌桌上,一没赢她一分钱,二没骂她一句重话。她是自己心眼窄,还是你们做儿女的没做好,我不知道,也不想管。”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闺女明天出嫁,是大喜的日子。我不想看到,也不想听到任何乱七八糟、触霉头的事情。懂吗?”
吴宵光立刻在一旁帮腔,板起脸拿出公安的威严
“都听见了?这件事,所里已经初步认定是自杀,跟别人没关系!你们家属有情绪,我们理解,但不要胡搅蛮缠,更不要借机生事!这里是讲法律、讲政府的地方,不是你们撒泼打滚的戏台子!”
李家人被这连敲带打、软硬兼施的一番话,弄得又怕又不甘。
怕的是派出所,不甘的是,折腾这么大,老太太命都搭上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小张娘家是砸了,可那家能有几个钱?
真正的肥羊,是眼前这个口气大、排场更大的杨玉贞啊!
一直缩在后面、半大不小的李小弟此刻仗着自己年纪小,别人不好跟他太计较,猛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梗着脖子,带着哭腔喊
“那我奶奶是在你家打牌回来才死的!你们总不能……什么也不管吧?!总得给个说法!”
这话,算是把要钱的意图,半遮半掩地摆到了台面上。
一直沉默站在杨玉贞身侧的郑绪东,几乎在李家小弟话音落下的同时,就一步踏前,挡在了杨玉贞斜前方。
他个头已经蹿得很高,面容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带着股读书人的文气,可此刻眼神却有些冷。
“管?怎么管?我看你奶奶年纪大了,也到了该死的时候了。我们还没嫌你们家晦气呢!我们家明天办喜事,你们家今天死人,还堵到门口来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不少人都愣住了。
郑绪东是谁?
是是年年考第一、铁定要上大学的“文曲星”,是街坊教育孩子时挂在嘴边的榜样。
可此刻他说出的话,却如此直接、粗粝,甚至带着点市井混混般的蛮横和不讲理。
这强烈的反差,让不少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但只有熟悉的人知道,这才是郑绪东性格里从未消失的另一面。
他骨子有市井摸爬滚打练就的实战智慧。
现在,杨玉贞不方便说的话,由他这个半大孩子出来,恰到好处。
既表明了杨家强硬不退让的态度,又因为他的年龄和身份,留有了转圜的余地——
孩子年轻气盛,说话冲,说对了你听着,说错了,谁能跟孩子计较?
郑绪东的意思就是——想讹钱?没门!
再闹,就是你们存心找晦气,别怪我们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