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超所在的出版公司,收到了一封指名寄给他的信件。
作为编辑,时常会收到读者来信,这本是寻常事。
可这封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信中,对方明确提出了两个请求。
一是希望阿超帮忙修改他的散文。
二是希望阿超能给予一些写作上的指导。
阿超看着信件,微微皱眉。
他猜想,对方应该是从书籍版权页上看到了他的名字,才辗转寄来了信。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他半信半疑,还是礼貌地回了信。
他在信中表示,如果对方能带着稿件来公司,他可以帮忙阅读修改。
但持续单独指导写作,他实在没有精力做到。
信寄出的第二天,快递却打来了电话。
信件因查无此人,被原路退回。
阿超心中顿时升起一阵疑惑。
地址明明清晰工整,怎么会查无此人。
他气愤又不解,仔细核对地址后才惊觉。
这个地址,竟然是市内一所监狱的所在地。
他按照信件上附带的另一个回信地址,重新填写寄出。
可这一次,他收到的却不是期待中的稿件。
根据寄件人姓名,阿超上网随手一查,心头猛地一沉。
对方竟是一名因伤害罪被捕入狱的男性。
信息显示,他本该在去年夏天就刑满出狱。
阿超心里犯嘀咕,难不成,这是谁精心策划的恶作剧?
他重新拿起那封最初的来信,仔细观察,终于发现了两处异常。
第一,寄件人地址与回信地址完全不同。
信封与信纸上的字迹,看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用笔却截然不同。
第二,对方的意图实在难以揣测,行为处处透着诡异。
阿超姑且说服自己,只是被人恶意捉弄了一番。
可即便心中又愤怒又恐惧,他还是决定按照信封上的监狱地址,再回一封商务格式的正式信函。
四五天之后,阿超收到了回信。
信封背面的地址依旧,寄件人姓名,也还是那个服刑人员的名字。
阿超手指微微颤抖,缓缓拆开了信封。
信上的内容,让他瞬间毛骨悚然,后背冷汗直流。
写信的人,自称是那名男子的母亲。
她说,自己的儿子已经失踪整整三年。
家人早已向警方报案。
如果阿超知道他的下落,恳请务必告知。
阿超脑子嗡的一声,一片混乱。
根据刑期与判决时间,那人明明该在去年夏天出狱。
就算有意外,也不可能三年前就出事。
倘若真的在狱中服刑三年,家人根本没必要报案失踪。
就算父母不清楚儿子在服刑,警方受理失踪后,也理应能查到他的服刑记录。
难道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还是这背后,藏着更加可怕的隐情。
阿超在就此作罢与追查真相之间,反复挣扎。
最终,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他拨通了信中留下的电话。
区号显示,地址与自己所在市区一致。
接电话的,正是那位母亲。
她的语气诚恳,不像是在说谎。
阿超在心中梳理出三件想要确认的事。
第一,她的儿子是否真的因伤害罪服刑。
第二,若属实,出狱时间是何时,三年前的行踪又是否明确。
第三,她的儿子,是否真的对写作抱有兴趣。
这些问题虽然唐突,可阿超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
电话那头,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委屈。
她说,自己的儿子一向乖巧,根本不可能参与暴力犯罪。
孩子是在三年前失踪的。
那天,她发现门口的饭菜始终没有动过。
这种情况偶尔也会发生,可一连几天都如此,她终于慌了。
鼓起勇气偷看儿子的房间,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她联系了所有同学,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儿子成绩优异,文笔出众,经常受到表扬,格外喜欢写作。
她还以为,这封来信,是儿子朋友寄来的。
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污蔑自己的孩子是罪犯。
阿超耐心解释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他强烈希望能亲眼看一看对方提供的信件与笔记。
女人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她告诉阿超,那个回信地址,就在市区之内。
两人约好,周六见面详谈。
到了周六,阿超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老旧的房子。
开门的是一位看上去十分普通的中年女人。
可她的神情气质,与电话里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判若两人。
进入客厅,阿超拿出那几封往来信件出示给她。
女人只看了一眼,便肯定地说。
“这字迹,确实是我儿子的。”
“可回信地址怎么会在监狱……我实在不明白。”
她接着说,儿子高中毕业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性格十分内向。
他性情温和,却极度害怕与人接触,就连她这个母亲,都不被允许进入他的房间。
年龄与网上查到的那名服刑人员大致相符,阿超暂时没有声张。
说到激动处,女人忽然紧紧抓住阿超的手,低声恳求。
“你能让媒体帮帮我吗?我想找到我的儿子,再见他一面,求求你了。”
阿超心中不忍,只能如实表示,自己只是普通人,只能尽力帮忙。
他承诺,一旦有消息,会第一时间联系她。
犹豫片刻,阿超试探着开口。
“我能看看他的房间吗?或许能找到笔记之类的线索。”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但请你不要对外声张。”
她带着阿超走上二楼。
二楼共有三个房间,房门全都紧紧关闭。
走廊光线昏暗,空气沉闷,让人莫名心慌。
两人走到最里面一间房前,女人推开了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旧衣柜和一处壁橱,看不出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
“这是你儿子的房间?”
阿超满心疑惑,他本以为,这里会堆满书籍与文稿。
女人却轻轻摇头,伸手指向那个不起眼的壁橱。
“不,其实是这里。”
她拉开橱门,阿超只看了一眼,便险些失声叫出来。
壁橱的内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不知名宗派的黄色符咒。
纸张陈旧泛黄,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他真正喜欢待的房间,在天花板上面。”
女人话音刚落,便拿起手电筒,照亮了壁橱顶部。
她伸手轻轻一推,一块天花板被缓缓移开。
伴随着木板挪动的刺耳声响,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散落在空气之中。
女人示意阿超探头进去看看。
那一刻,阿超的理智疯狂叫嚣着逃离。
可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竟不受控制,鬼使神差地爬进了壁橱。
他将头探入天花板的夹层缝隙。
即便早有耳闻,眼前的景象依旧让阿超震惊不已。
狭小的夹层里,竟然开了一扇小窗。
只是光线极其昏暗,几乎看不清周围的景物。
忽然,阿超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女人正站在壁橱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身后明明空无一人。
阿超自嘲地想,一定是过度恐惧产生的幻觉。
可身体的颤抖却越来越剧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
他鬼使神差地,整个人都爬进了这个狭小的夹层空间。
环顾四周,里面散落着小学教科书、破旧的洋娃娃和玩具熊。
没有书桌,没有椅子,也没有任何收纳家具。
所有东西,都杂乱无章地堆在地板上。
他翻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任何手稿。
一股强烈的头痛与恶心感涌上喉咙。
直觉疯狂地提醒他,这里极度不对劲。
身旁这位母亲的精神状态,显然也不太正常。
阿超甚至隐隐觉得,下一秒,这个女人就会发出怪叫,从身后偷袭自己。
他意识到,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慌忙道歉之后,阿超伸手想要把天花板板盖回去。
可手一滑,木板歪斜着卡在了原处。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见了木板背面。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
那根本不是自然痕迹。
像是无数指甲疯狂抓挠出来的线条,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麻。
阿超连句完整的客套话都说不出来。
只胡乱道了谢,一心只想逃离这栋诡异的房子。
下楼时他注意到,除了客厅,其他所有房间的门都紧闭不开。
客厅中央拉着折叠窗帘,另一半区域被彻底遮挡,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离开那栋房子后,阿超径直去喝了很多酒。
他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想。
直到醉意上涌,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整件事毫无进展。
那栋房子,那个夹层,还有字迹相同却身份成谜的寄信人。
而阿超,再也没有勇气靠近那里半步。
直到今年,那人又给阿超寄来了一封信。
不是新年问候,也不是稿件。
信中,只是以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恳请阿超再过去一趟,详谈一些事情。
阿超心中惊惧,委婉地回信表示,自己实在没有办法过去帮忙。
信件寄出后,那边便彻底没了音讯。
可阿超时常会在深夜惊醒。
总感觉有一道无声的视线,正从天花板的缝隙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后来阿超辗转托人打听,才慢慢拼凑出了整件事的真相。
那个少年根本没有入狱,也没有远走他乡。
三年前,他因为长期被母亲过度管控、精神压抑,在天花板夹层里绝望自尽。
母亲接受不了现实,精神彻底崩溃,便对外谎称儿子失踪。
她偷偷将少年的遗体藏在夹层深处,用符咒封住,日复一日守在屋内。
所谓监狱里的服刑人员,只是和少年同名同姓的巧合。
那些写给阿超的信,根本不是活人寄出的。
是少年残留的执念,借着生前的字迹,一次次从狭小阴暗的夹层里,向外投递求救的心愿。
他想让人发现自己的处境,想让人知道他被困在那片黑暗里。
而母亲一直清醒地知道一切。
她引阿超上楼,让他爬进天花板,不过是想找一个活人,替自己看看那个早已死去、却依旧“活”在屋里的儿子。
木板背面密密麻麻的抓痕,是少年临死前绝望挣扎的印记。
屋子里挥之不去的腐臭,是再也散不掉的死亡气息。
后来阿超才明白,那一次次寄来的信件,哪里是求助写作。
那是一个被困在天花板上的灵魂,在求一个能把他带走的人。
而他拒绝前往的那封回信,等于亲手关上了少年唯一能被救赎的门。
从那以后,阿超总觉得耳边会传来细微的抓挠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层层墙壁,一下一下,挠着他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