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连长赫文的突然死亡,让他周围的帝国军士兵们在那一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长官的尸体,似乎还没理解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几秒钟之前,他们的连长还站在那里冲他们吼叫着,指挥他们调整重机枪的部署,然后他的脖子上就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种突如其来的死亡比战场上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让人窒息,发生速度之快,让人的脑子根本跟不上眼睛看到的事实。
但是激烈的战局可不会给这些士兵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也不会因为这个小小的变数而发生任何变化。
前方的枪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圣殿骑士们的圣盾也在重机枪的扫射下闪烁着明灭不定的金光。
前线的帝国军还在拼命战斗,他们还没有看到身后发生的事情,而是按照赫文连长生前的最后一道命令死死地压制着已经卧倒在地的圣殿骑士们。
然而在阵地的最左翼,赫文连长身边的那些士兵却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们和前线那些还在埋头射击的士兵不同,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家连长是怎么倒在地上的。
他们的手指头虽然还扣在扳机上,但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地上那具尸体上瞟去,每瞟一眼,扣扳机的手指就会多犹豫一分。
帝国军的左翼开始动摇了,先是后排的几个年轻列兵开始互相交换眼神,然后有人借着换弹仓的机会往后退了两步,把身体缩到了散兵坑更深的位置。
再然后有一个满脸惊慌的士兵干脆直接扔掉笨重碍事的步枪,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方爬去。
“你要去哪?!”
一个看上去也就三十一二岁的军官这时候及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踢了一脚这个想要逃跑的士兵,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将其拎了起来。
他是二连的副连长夏尔特中尉,个头不算高,肩膀很宽,嘴唇那里有一道竖着的旧伤疤。
那道伤疤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不对称,左边的嘴角总是微微往下撇着,给人一种他随时随地都在生气的感觉。
但他平时其实还算个脾气相对温和的人,只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和那道伤疤融合在一起,让每一个看到他的士兵都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他抓起那个士兵扔在了地上,等对方翻过身来之后又抓起了他的衣领拎了起来。
啪!啪!
不由分说地,他两巴掌就扇在了这名士兵的脸上。
那两巴掌打得又快又狠,士兵的脑袋被打得左右甩了两下,脸上立刻浮起了两片红肿的掌印。
夏尔特中尉再次一把将其扔在了地上,然后掏出手枪当即毙了这个逃兵。
接着盛怒的夏尔特中尉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周围的帝国军士兵们,他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被他盯到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从地上那具尸体上移开了。
他用着略微低沉但一点也不小的声音吼道:
“你们都他妈慌什么,给老子稳住!”
周围的嘈杂声在他的这声吼叫之下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又重新被前方的枪声所填满。
战场依旧嘈杂,但好在这里的士兵们不再往后缩了。
他们被副连长那两巴掌和一声吼给镇住了,而夏尔特中尉也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紧接着他就把命令一道接一道地砸了下去,他的语速很快地命令道:
“所有人原地固守,火力不要停,谁也不准后退!”
“此地的班长管好自己的队伍,把你们的排长给我叫来!”
排长很快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他跑到夏尔特面前的时候还在喘着粗气。
夏尔特中尉见到他之后也不含糊,当即就说赫文连长阵亡了,现在作为连队的副连长他暂时接替了部队指挥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那个排长,而是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战场上圣殿骑士们卧倒的那片区域。
然后等交代完重要的事情之后,他就要求左翼这边继续执行赫文连长的命令:向外侧移动,将自己的火力线展开,配合右翼的友军一起压制敌人。
“还有就是注意点,在移动的时候别挡着重机枪射界了。”
“对了,再来个人去向三连和营部报告情况,就说我们连长阵亡了,现在部队已经归我指挥,防线还在我们手里,让他们加快构筑速度!”
在安排完这些命令之后,夏尔特中尉看到部队的士气还是不高。
夏尔特心里清楚得很,光靠命令是撑不住这些人的,命令能让他们的身体留在阵地上,但留不住他们的心,他们的心要是垮了,身体早晚也会跟着垮。
于是他放开了声音,用比刚才下命令时更大的嗓门喊道:
“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你们现在不只是在为了帝国打仗,是在为你们身边的弟兄打仗,是在为了你们自己的生命安全打仗!”
他的声音越说越是激动,在不知不觉间就放大了很多,大到右翼那边也能听到些许,让那边的几个士兵都下意识地往这里偏了偏头。
“每个人都记住了,你但凡后退一步,你旁边的弟兄就得替你死!”
“而你的弟兄都死完了,你也活不了!都听清楚了吗?”
周围的士兵们零零散散地应了几声,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发虚。
夏尔特中尉显然不满意这种敷衍的回应,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再说了一遍,这一次士兵们的回应整齐了不少。
“听清楚了就好,现在就都给我把阵地钉住了!”
“再让我发现有人想逃跑,我就立即枪毙了他!”
士兵们被副连长最后那句话的狠劲给震住了,同时也被他前面几句话给点醒了一些。
副连长说的那些道理其实一点都不复杂,在场的每个人都懂,但懂道理是一回事,在惊慌失措的时候还能不能想起来这个道理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好在士兵们可以不用想起这些道理,但他们只需记住帝国的军法就够了。
这东西可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有军官执行,士兵们可就不敢忘记。
在看到部队这一侧的士气逐渐回升之后,夏尔特中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已经做到了一个副连长在连长阵亡之后该做的所有事情。
安抚部队情绪、稳住动摇的阵线、下达继续固守的指令、并派通讯兵向后联络,这些他都做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但可惜他还是犯了一个和二连长赫文一样的错误。
那就是还没有忘掉以前的对敌手册现在已经不起作用了。
在以前他们帝国军常规部队只要用枪械火力把圣殿骑士压制住,的确就可以高枕无忧,也的确就可以高谈阔论。
这套战术帝国军已经用了几十上百年了,从上一代老兵传到下一代新兵,每一次面对圣殿骑士的时候他们都是这么打的。
先用排枪火力拖住他们的冲锋,再用重机枪把他们压在地上,然后两翼包抄或者固守待援。
但不管选哪条路,反正前提都是一样的。
那些铁罐头只要被压住了就翻不了身,因为他们的剑够不到你,战锤也砸不到你,他们只能趴在那里用盾牌硬扛,拿你的子弹毫无办法。
但现在,这个战术可就行不通了!
因为就在夏尔特中尉下达完这一切命令,正准备去跟那个排长交代下一步的细节时,从远处又飞来了一枚子弹。
那枚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带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夏尔特瞪大了双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喊出什么来,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就没了动静。
“长官?”
“长官?!”
周围的士兵们再次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已经倒下的夏尔特中尉,就像他们几分钟之前看着赫文上尉一样。
他们看看夏尔特中尉的尸体,又看看旁边不远处赫文连长的尸体,两名长官的尸体并排着躺在泥地里,中间隔着的距离甚至不超过五步。
众人再次愣了一下,而这一次他们也终于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个军官接连被击毙,这可不是什么偶然事件。
赫文连长是被一枪打穿了脖子,夏尔特副连长是被一枪打穿了胸膛,而两发子弹也都来自同一个方向,那就是圣殿骑士们卧倒的那片区域。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片被重机枪弹幕不断扫过的草地。
一个恐怖的思绪像一盆冰水一样浇在了每一个帝国军士兵的头上,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是的,这两枪都是卧倒在地的圣殿骑士们打的,这个答案说出来没有人愿意相信,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要知道在以前的时候,由于誓言的束缚,圣殿骑士们但凡使用一下火器就会受到来自誓言的惩罚。
这种来自誓言的惩罚是建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认知之上的,只要他们自己认识到了自己正在使用热武器的这件事,就会触发破誓的惩罚。
这种惩罚可不是简简单单地痛两下的事情,而是会直接让破誓者暂时或永久地没法使用圣光术法。
在战场上来说,这样的破誓惩罚对于任何一个圣殿骑士而言都是致命的。
一个失去了圣光庇佑的圣殿骑士在枪林弹雨中和一个穿着铁罐头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而他们不愿意使用热武器的原因也就可以理解了。
曾经的圣光教会不是没想过去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也试着造出来了一种看着很像长剑的步枪,或者在战锤那里加上一个手枪发射器,亦或者在飞斧的尖端那里绑上一个手榴弹什么的。
试图用这些似是而非的手段来蒙骗过誓言的判定。
但无一例外,这些尝试都失败了。
毕竟一个人可以满嘴谎言、可以自欺欺人,但他绝对没法否定自己的认知,也没法否定一群人的认知。
施加在圣殿骑士们身上的这个誓言就是这么恶心的东西,它不光会卡在一个人的认知上让其难以绕过,更是会建立在一群人的认知上来避免单个极端情况的出现。
哪怕有一个圣殿骑士对自己说“这东西不算火器,它看起来像一把剑”,但只要他周围所有的同伴都知道那玩意儿其实是一把步枪,那么群体认知就会压过个人的自我欺骗,誓言的反噬照样会降临。
因此,在贝内托主教找到成功破开这个誓言的方法之前,圣殿骑士们一直都没法使用任何意义上的枪械。
而这一点也很精准地被帝国军记录在案,写进了对敌手册里,被一代又一代的帝国军士兵背得滚瓜烂熟。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贝内托主教通过神秘领域内的那些圣光微粒还原出了神葬之战之前的圣殿骑士誓言。
通过让更古老的誓言覆盖掉了新的誓言,从而让圣殿骑士们解放了不能使用热武器的禁忌。
虽然他们的圣光神术还是不能兼容任何现代武器,那套专门服务于冷兵器作战的神术体系在火药和机械方面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但好在一片空白也总比禁忌要好,而现在已经不被誓言束缚的圣殿骑士们,也总算可以在不施展任何圣光术法的时候使用现代武器了。
这一点点的改变,就足以彻底颠覆整个战场的局势。
因此就在圣殿骑士们冲锋的势头被帝国军的重机枪打断,而被迫卧倒的时候,前方的圣殿骑士们依旧在施展着圣盾术抵抗敌人抛射过来的子弹,将一波又一波的弹雨挡在身外。
而后方的圣殿骑士们却已经悄悄停下了圣光术法的运转,慢慢从背后取下了早就准备好的步枪。
他们的手指沉稳地搭在了扳机上,而目光透过准星也牢牢锁定了对面阵地上的帝国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