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素衣道人，不，飞阳魔君面上不露分毫，反而悲悯长叹一声。
缓缓开口道：“丹禅子与我尚有旧交，当年我托付他在外寻访合适传人，方才将谶语转述于世间。”
飞阳魔君语声随窟内阴风飘荡，似乎又夹杂着几分怅然若失。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你。”
姜寻面色恭敬，垂眸倾听。
储物袋中悲愤鬼王鬼珠的一缕魔丝不住震颤，牵引方向死死锁在身前飞阳魔君身上。
但他面上却恰当其时地浮起几分诧异困惑，似乎在静静等候飞阳魔君的解释。
飞阳魔君看他这番模样，心中暗笑。
阳山的所有鬼王都是他所放出，鬼珠中有魔意残存，与此分身有连接一事他又怎会不知。
他真身被封于阴山地渊深处，如今这修神威压也只能维持些许时间，并无什么斗战之能。
不过对付一下这金丹期的小修已是足够。
而且此人的阴阳丹煞稍微调和完全，不急不急，还是等真身出手较为稳妥。
飞阳魔君抬袖拂过身前漫卷的渊底阴风，目光灼灼，眼中有痛苦，也有慨然。
“你既已猜到我便是昔年的灵幽天君，当也知晓我有一护身法宝，名为通灵镜！”
“当年我于中洲寻得通灵古镜，本意借镜镇压四方邪祟，谁料镜芯中竟封存着这天外魔种。”
“千年光阴，我日日坐镇镜前以自身道力禁锢魔根，朝夕与之对峙，不知不觉神魂早已和魔种本源牵系缠绕，结成共生羁绊。”
“如今魔种精气逐年暴涨，再这般拖延下去，不出百年，整片南荒山川灵脉都会被它吸干，万千生灵尽数沦为它的饲粮。”
“可我的神魂与魔根已牢牢相连，无法亲自动手将之毁去。”
“天地大道以阴阳调和为守序根本，魔种生于阴阳紊乱浊地，天生畏惧均衡两仪之力。寻常修士只修纯阳或纯阴单一道力，炁道偏颇，触之只会激化魔种体内混沌戾气，令它借机扩张浊丝，加固与我的共生羁绊。”
“唯有天生可承载阴阳本源之人，周身道力循天地流转，才可消解魔种赖以维系的失衡浊元!”
“待魔种彻底消散，我的元灵也可解脱去转生！”
他话音落下，微微抬袖露出腕间一道道蜿蜒深黑魔纹。
纹路顺着肌肤往心口缓缓蔓延，似乎正是千年共生留下的本源印记。
“我的罪孽，便让我一人来承担！”
飞阳魔君周身淡白道韵忽明忽暗，一副早已做好以身殉道、只为保全苍生的悲壮模样。
姜寻静静听完整套说辞，面上装作动容怜惜，心底疑虑反倒层层堆叠，愈发浓重。
他暗自思忖，此人既自认是灵幽天君，若当真一心体恤南荒众生，初见自己之时便可坦陈所有来龙去脉，何苦刻意编织幻境，又抛出“天命之人”的说辞步步引诱，处处试探自身道基与神魂深浅？
所谓共生羁绊听似合情合理，可三重心幻试炼、刻意赠予阴阳本源、一路刻意引自己深入无人渊底，真的有这么巧吗？
姜寻眼中疑惑之色一闪而过，他是从来不信自己是什么天命之人的，也不相信会有什么好事莫名其妙落到自己头上。
只是这些深层疑点，姜寻半分不曾流露在外，依旧维持后辈恭谨温顺的模样，轻声开口应答。
“原来前辈竟独自扛下这般千年苦楚，晚辈先前全然不知。倘若晚辈一身阴阳道力真能解开此局，定然全力以赴，为南荒除去这心头大患。”
飞阳魔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窃喜，转瞬又被悲怆神色遮盖，语气愈发决绝，仿佛下一刻便能舍身赴难。
“能等到你这般天授道基的后辈，便是南荒万民之幸。待你以阴阳丹光消融魔种浊元，魔种失去依附，便会自行衰败瓦解。”
姜寻点头应是。
飞阳魔君满意点头，二人并肩向着洞窟最深处的万丈深渊缓步前行。
飞阳魔君走在前头引路，周身淡白道韵铺开一条无尘步道。
沿途岩壁渗出的暗紫浊浆、四下探来的纤细魔丝，一沾那层光膜尽数消融，不得近身半步。
姜寻紧随其后，灵鬼魈则隐于身侧三尺灰雾之中。
一路往下深入，窟壁之上镌刻的魔纹愈发繁密赤红，地底沉闷轰鸣连绵不绝，震得周遭岩壁簌簌脱落碎石。
无边黑红魔气自渊底翻涌上来，层层叠叠遮蔽整片洞窟天光，连残存一点微茫地气都被魔气吞敛一空。
行至一处崖边，飞阳魔君停下脚步。
侧身回头看向姜寻，语声平和淡然。
“便是此处，随我纵身而下。”
“魔种便在这渊底，了此千年祸乱根源，南荒便再无灾劫。”
姜寻向下望去，下方黑雾浓稠无比，看不见崖底情况。
丹田中的阴阳丹煞暗自散发出跃跃欲试的气息，这更令其感到疑惑。
“元玉前辈，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此人说的是真的？那毒天瀑布后的那具尸身又是何人？”姜寻只得向元玉求助。
那紫玉猫妖一族的少女说灵幽天君请他师尊将其斩杀，而此人却说自己是灵幽天君。
平心而论，他还是更相信紫玉猫妖一族。
元玉老神在在道：“此人说话看似滴水不漏，符合逻辑，但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没有问题便是最大的问题！”
姜寻心中大震，确实，此人所说看似天衣无缝，但却应了自己心中那奇怪感觉，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想到此处，姜寻敛去眸光，面上依旧是温顺神色，心底却已经有了决定。
他恭敬道：“愿为前辈效力！”
飞阳魔君呵呵一笑，慈和地看向他道：“非是为我效力，是为南荒效力！”
姜寻恭敬应是。
渊底阴风自下而上狂卷，裹挟万千残魂哭嚎之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遭空气浸着刺骨寒腥，恰合道书中所载“浊元锢渊，万鬼聚骸”之象。
看来此地确实是有极大的魔物在。
崖边枯黑岩石碎块被魔气日夜侵蚀，指尖一触便化作细碎黑灰随风飘散。
飞阳魔君静立一旁，目光一刻不离姜寻丹田方位。
方才幻境之中赠予的阴阳本源被姜寻体内先天法则吞收，他虽未看得一清二楚，却也能隐隐感觉到姜寻体内有阴阳法则的存在。
“天助我也！”
“天助我也！”
飞阳魔君目中贪婪神色一闪而逝，险些就要忍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