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道人看着下方的姜寻，面上尽是满意之色。
他需要慢慢驯养这件得天独厚的肉身，等对方道基彻底圆满、阴阳法则完全稳固，再一举吞夺，方能尽数吸纳无缺。
姜寻双目轻阖，内视丹田，静静感受阴阳丹煞流转的磅礴力量。
洞窟深处暗浊地气顺着岩壁缝隙缓缓漫入，沾附在周遭枯黑石壁上，凝成一层滑腻幽黑的魔脂，散出冷腥死气。
此地煞气阴凝，恰合道书中所载“浊元锢地，万邪藏渊”之象。
周遭每一缕瘴气皆受顶层魔雾牵引，丝丝缕缕往他周身缠绕。
却在触及体外流转的阴阳道力那一瞬间，便如寒水遇烈火，消融无痕。
他心中暗自推演方才幻境之内所有细微破绽。
那所谓三重心性试炼看似打磨后辈，实则每一关都在探查他的神魂强弱、道力属性以及灵鬼魈底细。
所谓本源馈赠也绝非好心传承，那带有魔意的后手便是证据。
姜面上不显半分异色。
周身黑白二色微光敛作淡淡一层薄光裹住身躯。
他面上现出一副感动模样，朝着洞窟高处翻涌的厚重魔雾遥遥下拜，语声恭谨：
“承蒙前辈赐下本源，助我破境凝煞，晚辈定当铭记此番造化，永世不忘大恩！”
话音刚落，洞窟顶层翻涌的浓黑魔雾便缓缓向两侧分展开来。
素衣人影缓步自雾中缓缓显出身形。
衣袂轻飘，眉眼间露出温润笑意，这满意神色倒是发自肺腑。
随即，他长叹一声道：
“年轻人，你一路追查南荒旧事，想必早已猜出我的身份，又何必再这般客套拘礼！”
姜寻心头微微一沉，此人怎知自己在追查南荒旧事。
但思虑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在心中怀疑的同时面上却立刻浮起恍然大悟的神色。
眼底恰到好处透出几分唏嘘敬重，仿佛方才诸多疑惑此刻尽数落地。
他垂首再揖，语气真切似全无半分提防。
“晚辈先前只敢暗自揣测，不敢妄下定论。如今前辈主动点破，若是晚辈没有料错的话，前辈应当便是当年威震南荒的灵幽天君！”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姜寻早已断定对方绝非传说里的灵幽天君。
只是对方修为似踏足修神之境，一身伟力随手便可碾碎自己。
只能顺着对方递来的话头往下演，心底是小心万分。
素衣道人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惭愧神色，摆摆手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又何必再提！”
这话便已经承认了他是当年的灵幽天君。
素衣道人面上现出沧桑悲悯的神色，缓步自魔雾中踏下，其脚下虚空自动生出一层云纹白玉步道，隔绝地面魔气。
“千年待在此地，终日与魔浊相伴，世人多半早已遗忘我的名号。”
他目光沉沉凝定在姜寻脸上，看似温和打量，实则忍不住窥探那层流转的阴阳道韵。
“不过难得还有后辈记挂往昔旧事，我在此等候无数岁月，只为等一位天命之人。”
“与我同往地渊，一举根除魔种这方大患。”
“天命之人”四字入耳刹那。
姜眉瞳孔骤然一缩！
当初与丹秋水闲谈之时，对方也曾提及此四字，称自己是丹禅子所言的天命之子。
彼时他只当是无稽之谈。
此刻从眼前素衣道人口中再度听闻，一股诡异违和之感直冲灵台。
难不成这素衣道人不是魔种？
这素衣道人和丹禅子有何关系？
他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
面上依旧维持谦和后辈模样，刻意露出几分迟疑纠结，缄默片刻方才开口：“晚辈资质平平，实在不解为何会被前辈视作天命之人。”
素衣道人窥见姜寻面露犹豫，心底暗自冷笑。
他当年派遣赤睛魔虎打入正道联盟内部，多方打听才知晓这所谓丹禅子在找什么天命之人。
真是可笑！
何谓天命？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便是天命！
寄希望于渺无踪迹的天命，不如寄希望于自己！
自小在魔族长大的他，只知道凡事都要靠争！靠抢！
如果你弱小，没有任何人会同情你，没有任何人会可怜你，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
年幼的飞阳魔君跪在父亲面前。
他抱着父亲的双腿哭喊道：“父亲，求你放了弟弟吧！他还那么小！他不是故意的！”
飞阳魔君的父亲冷笑一声道：“他已经六岁了，早就应该懂事了！”
“为父当年六岁的时候已经可以猎杀成年的烈火魔熊了！”
“你再看看他，废物一个！连最弱小的木魔都杀不死，养着他还有何用？！”
飞阳魔君看了眼被吊在房梁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弟弟，眼睛一红，哭求道：“再打下去他就真的要死了！”
飞阳魔君父亲脸上神色依旧冷漠，丝毫不为所动。
“那又如何，弱小者本就不配在我族生存！”
“我法魔一族天上便亲近万法，乃是天生的修行种子，怎么能有这样的废物来丢我族的脸呢？”
“子嗣又如何，子嗣没了可以再生！”
“而且。”
飞阳魔君的父亲斜睨了他一眼。
“没有能力的废物没有资格当我的子嗣！”
飞阳魔君与父亲对视一眼，遍体生寒，他知道父亲不止是在说弟弟，也是在说他。
当他没有价值的时候，便也是被抛弃的时候。
……
从那以后，飞阳魔君便开始发了疯似的修炼，生怕步了弟弟的后尘，练气、筑基、金丹、元婴、直到现在的修神境。
直到他为魔祖大人办好了一件事，得到了赏识，被赐予阴阳本源，这才开始炙手可热起来！
要知道，哪怕是魔祖大人手下的得力干将—法魔一族，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等赏赐。
阴阳本源作为世间难得的珍宝，可令拥有者更加贴近阴阳法则，更容易获得阴阳法则的认可。
这便令其他族中的许多魔头十分嫉妒，纷纷冷嘲热讽。
这时候，老去的父亲终于认可了他。
“飞阳，你没有丢我法魔一族的脸！”
飞阳心中冷笑，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有多少次险死还生。
他已经不信任何感情。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血脉亲情？
都是枷锁！都是桎梏！
当他亲手挖出他父亲的心脏之时，他父亲满脸惊愕，似乎不敢相信！
直到有人发现满脸是血的飞阳魔君站在祖祠之前，这才闹得沸沸扬扬起来。
有位族老双手颤抖，指着他大声呵斥道：“飞阳！你以下犯上，竟敢亲手杀死你的父亲，你可知罪？！”
飞阳魔君嘴角弯起一丝弧度：“哦？我不知我罪在何处。”
“我只知道他有罪！”
飞阳魔君指着他父亲的尸体喝道。
族老声音颤抖道：“你父亲有何罪？你要这样对待他？”
“罪在他弱小，他连他的儿子都敌不过，白白活了这些年，这还不算罪吗？！”
飞阳魔君放肆大笑起来。
最终，此事被捅到了魔祖耳朵之中。
作为惩罚，飞阳魔君被派入此界执行大计，千年不得回返。
好在魔族寿命悠长，千年之期已近在眼前。
可惜那【离符】之事不知是被谁捅到了上面，魔祖大人甚至还派了魔使下界。
他本打算在任务完成之后，想办法夺了那【离符】的。
哼！
幸好他碰到了这等藏有阴阳法则之力的上好肉身，否则等他回到真魔界之后，定要让那告密之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