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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殿墙上的这张巨幅地图,与秦明当年凭记忆勾画的那一幅相比,要更加细致。

昔日的图卷,线条多凭秦明那大概的记忆勾勒。

大陆轮廓依稀,如雾里看花,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模糊与不确定性。

而眼前这幅,墨色酣畅,笔意笃定,每一道海岸线的转折,每一条山脉的走向,都沉淀着真实的重量。

这是用脚步丈量过、用星辰校准过、用无数次观测与计算反复修正过的真实。

嬴政立在秦明身侧,玄衣纁裳的身影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图上山川水泽的注记,扫过那些标注着“实测”、“星位校准”的朱砂小字。

最终随着秦明的手指落在代表北美洲东海岸那片新近变得清晰、详实的墨线上。

殿内沉寂,只有他指间那枚玄鸟玉扳指,被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心底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却又真实盘桓了数十年的尘埃。

仿佛在此刻被这幅崭新地图带来的确信之风吹散,悄然落定。

几十年前,秦明初次拿出那幅世界地图时。

嬴政是何等震动,又是何等……隐秘的犹疑……

他自然信任秦明,这份信任放眼整个天下独一无二。

他对秦明的信任,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那份地图所展现的天地格局,对他固有的天下认知,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然而,信任是一回事,完全接受一种超越所有典籍记载,打破一切经验常识的认知,则是另一回事……

尤其在事后,他或有意或无意地从第一、第二、第三大队那些曾追随秦明多年的成员口中得知。

那八年光阴,先生的行踪足迹大抵未曾远离华夏及其周边。

时间之仓促,绝不足以踏遍图中所示那般广袤无垠的未知世界。

这个微小的、无关乎信任与否、仅仅源于理性认知局限的疑窦。

如一丝极细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他心底最审慎的角落。

它从未影响他对秦明的倚重与决策,甚至不曾宣之于口。

却始终在那里,代表着人类对未知本能的一丝敬畏与保留。

直到此刻。

直到月儿,这位大秦司天监监正,以观测天象、推演历法为职守。

她的严谨与精准,她的专业性毋庸置疑。

她带着这份详尽的《环宇游历见闻详录》归来。

东君,其境界与对星辰运行的感知已近通玄。

她提供了几乎分毫不差的星位定位与距离测算。

天明,他那跳脱却绝不虚言的性子佐证了一路的艰辛与奇景。

眼前这幅地图,不再仅仅是先生说的。

更是他们走过的、他们量过的、他们看见的……

是司天监的圭表测影,是阴阳家的星斗定位,是墨家的器械辅助,共同铸就的铁证。

那最后一缕游丝般的疑虑,在这由最可靠之人,以最专业之能带回来的“真实”面前,悄无声息地冰消瓦解了。

一种更加坚实、更加宏大的认知基础,在他心中轰然确立。

嬴政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转向身旁的秦明。

四弟依旧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嬴政胸腔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对无垠世界终于清晰展露眼前的震撼,是对先行者筚路蓝缕开拓的激赏。

或许,还有一丝为自己曾有过那微小疑虑而生的、无人能察的淡淡释然。

所有这些波澜,最终都被他完美地收敛于帝王深不可测的平静之下。

他只是微微颔首,指尖的叩击不知何时已然停止。

那枚玄鸟玉扳指静静地贴合着指节,温润而沉凝。

“东君和月儿、天明他们,此行辛苦了。”

他的声音平稳响起,听不出丝毫异样,唯有那双注视着新版世界地图的眼中,倒映着烛火与万里山河,灼亮得惊人。

“我大秦眼中之天下,自今日起,当以此图为基准!”

言罢,他再次上前一步,几乎与那幅浩瀚的地图触手可及,仿佛要将这真实无虚的广阔天地,尽数纳入胸中沟壑。

一个基于确凿认知、而非想象或传闻的、真正全球性的战略视野。

在这位千古一帝的心中,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徐徐展开。

片刻后,两人回到茶桌。

清冽的水汽在紫砂壶口袅袅升腾,融化了方才殿中的沉凝气氛。

秦明端起温热的茶盏,浅呷一口,任由那抹微涩后的回甘在舌尖化开。

他用一种温和的声音感叹道。

“真是没想到啊。

原本以为他们一家人只是出去散散心,旅个游……

却没想到他们带回了这样一份惊喜。”

秦明顿了顿,指尖下意识地抚摸着光滑的杯壁。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环游世界的念想……

竟被他们不声不响地抢了先。”

“环游世界”——这四个字,在他心底盘踞了太久。

久到几乎成了某种背景式的执念,一种勾勒在遥远地平线上的属于将来的淡影。

身为大秦隐于幕后的支柱,数十载光阴。

他的心神与谋划几乎都系于这片土地的气运流转,系于那看似微小,实则撬动历史走向的变革。

偶有闲暇,也多是用于推演、整理记忆中的知识,或是短暂地放空自己。

真正的远行,尤其是那样一场需要用脚步丈量全球、用全然放松的心境去沉浸感受的壮游,对他而言,似乎总是一件奢侈的事。

真正的旅游,需要彻底卸下肩头的重担,需要一颗不设目的,只为看见与体验而跃动的心。

秦明不愿意将就,不愿意在思绪仍被诸多事务牵绊时,仓促踏上旅程。

他总觉得,那样的旅行,是对那片广袤天地的辜负。

于是,一年年,这念想便被妥帖地安放着。

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完全到来的“真正合适”的时机。

倒是我着相了……

秦明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中有释然,也有淡淡的为弟子们成就而感到的欣慰。

旅途的意义,本就不在于谁先谁后,也不在于是否准备万全。

他们这一路,见天地,见众生,亦见自己……

秦明将杯中余茶饮尽,清亮的茶水映着他深邃的眼眸。

就在这时,嬴政突然开口道。

“四弟,要不等我退休以后,叫上二弟三弟他们,咱一块去旅个游?”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的豪情,也没有帝王的威仪,反而透出一种对最简单的渴望。

那并非是一时兴起的提议,倒更像是一场无关天下,只关乎兄弟的、迟到了数十年的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