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霄似乎已经忍不了这里的气味了。
那股混杂了汗臭、血腥和泥土腐气的味道,像是被夜风搅匀了之后又牢牢地糊在了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站起身,临走前却停了一下,面朝布隆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证不证据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刺,精准地扎进了布隆心里某个一直回避的地方,“你心里不是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布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只不过是你自己不愿意接受罢了。”沉霄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和,“又或者说——你本身就是想借这件事情,杀了珀七。”
布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攥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他。他的指节泛着白,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死死摁在掌心里。
沉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且不说别的,单说一条——天道法则。兽世什么时候允许子杀父的存在了?”
布隆的呼吸微微一滞。
“还是说,”沉霄微微歪了歪头,“他珀七本就不是珀空的亲生血脉?”
“你在胡说什么!”布隆猛地抬起头,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珀七就是珀空族长的儿子!是嫡亲的血脉!珀空族长的雌主虽然生了六个,但只有珀七是珀空族长的血脉——这点在封他做少主的时候,就已经被兽神承认过了!”
“看吧,”沉霄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你明明知道他身上流着珀空的血。若他真的杀了自己的阿父——你告诉我,他凭什么能扛住天雷活下来?”
布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兽世里子弑父的事情,亘古罕见。偶有传闻,也从未听说过有谁能扛得住兽神的怒火全身而退。即便真有那样的人,也早就是废人一个了。”
沉霄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他看不见,自然眼里没有什么神情,可就是那种平和,比任何逼问都更让布隆觉得无处可逃。
布隆沉默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想把什么话咬碎在喉咙里。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沉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珀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好半天才理解沉霄说了什么,然后慢慢地蹲回布隆面前,他:“为什么……”
布隆抬眼看他。
“为什么你不信我?”珀七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已经有些泛红了,“明明你知道我不是杀我阿父的人。为什么……”
“为什么?”布隆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珀七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刻薄的凉意,“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珀七愣住了。
布隆微微直起身“你当然不是因为弑父才该死——你是因为不配当珀空大人的儿子!你的资质平庸,毫不上进,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你在部落里仗着少主的身份横行霸道,欺负弱小、挥霍资源——你以为这些,大家都看不见吗?!”
珀七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因为这。”布隆一字一顿,“你的存在,只会让珀空族长蒙羞。你只会让整个黑虎部落丢脸。别人部落提起少主,那都是自豪的事。你知不知道,就连你身边那个九星的雪狼少主,虽然人在雪原,但我们在东大陆很早都听说过他的名字——雪耀。人家是实打实地靠自己的实力打出来的名号。你呢,珀七?”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磨尖了再扔出来:“这么多年,你专心修炼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珀空族长把大好的资源都给了你,你拿来做什么了?拿来结交那些狐朋狗友、拿来挥霍玩乐!一想到你这样的人将来会成为族长——”
布隆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就觉得——耻辱。”
珀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从未想过要当族长……”
“是啊!你从未想过!”布隆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撞出回响,“这才是你最该死的地方!占着资源,占着少主的位置,却从来不肯好好经营——你让珀空族长怎么办?你以为他就没有想过放弃你吗?”
珀七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只是不忍心!他心软!他对你这个唯一的亲生血脉下不了狠心!”布隆的声音从高亢渐渐低了下去,却变得更加沉重,“珀七,你今日走到这步田地,是活该的。就算你身边有那些强大的兽人帮忙又如何?你回了黑虎部落,你依然是被唾弃的那一个。”
他直直地盯着珀七,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他骨头里:“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以为那些人真的信你杀了珀空族长?可笑——”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残酷的怜悯:“族内不过都是默许的罢了。你阿父倒了,你又不争气,与其让你日后把部落带向衰败,不如趁这个机会彻底换个人。要不是你阿母为你求情——”
布隆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扬起细碎的沙尘。珀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层平日里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木然。他的眼睛低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布隆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别过脸去,像是再看他一眼都会觉得心烦。
布隆的话像荆棘一样,一根根地缠绕在珀七心口上。
他蹲在原地,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砸进耳朵里,起初觉得疼,后来觉得麻,再后来整个胸腔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凉飕飕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路上受到追杀,是因为部落里的人误会了他。他以为只要他带着靠山回去、洗清冤屈,大家就会像从前一样接纳他。
他以为那些追着他跑的兽人,只是被珀岩蒙蔽了双眼。
可布隆说——大家是知道的。大家是默许的。
他以为的“误会”,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们不是被骗了才追杀他,他们只是觉得他不配活着。
珀七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肩膀垮了下来,他想,那他这几个月一路挣扎着活下来、一路想要回到部落的念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找蛇弃大人当靠山,找丹宝巫医帮忙解毒,又是为了什么?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等他回去。
他慢慢地站起来,转身朝蛇弃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现在心里很乱,乱到忽然觉得——也许他从掉下悬崖那一刻,就该死了。
也许在被追杀的路上,就该干脆地死掉。
又或者,在重塑经脉的时候,就那么死在丹宝大人的枯骨生花里,也挺好的。
他想着想着,脚下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慢吞吞地朝部落的另一边走去。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那些声音远一些。
来瑞看着他的背影“我怎么感觉……他想死?”
蛇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个废物,听别人几句话就想死,还真是脆弱得令人发指。
不过——他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珀七还不能死。
至于他是不是被黑虎部落嫌弃、被族人不认可,关他什么事?他只要珀七活着,活着带他进黑虎部落,活着帮他拿到他需要的东西。
除此之外,珀七的死活与他毫无关系。他收回目光,不自觉地轻轻抽了一下鼻子。他忽然有些后悔站在这儿了——这地方的气味实在是不太友好。
那些被禁锢在土块和荆棘里的黑虎兽人们闷在一起,混着汗臭、血腥和泥土发酵的味道,闻久了连他都有点受不住。
蛇弃偏了偏头,竖瞳扫过那些俘虏,像是在估算什么。放了会更臭吧?毕竟闷了这么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已经够让人皱眉头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让珀七自己来解决。
黑虎部落内部的事他不想掺和,跟他没有任何关系。